離開回憶的時候我暈了一下。我一邊消化著剛剛看到的東西,一邊翻了個身。小蝶說的沒錯。但直到在高塔和我的朋友們分開,我才意識到這一點。不管EC-1101裏有什麼,都不值得用他們的命去冒險。我在地板上躺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真不該了解太多,”我喃喃自語道。“我要去閣樓……鋼絲圈還記得路嗎?”
“記得記得,就在那邊,小粉紅,”狂暴用蹄子指了指,然後一臉關切地看著我。“你了解到什麼不該了解了?”她一邊扶我起來,一邊問道。
我頓了頓注視著她。“你對瑞瑞應該沒什麼意見吧?”我直截了當的問道。身上有些地方斷線了,毫無知覺。
“我也不清楚,跟我講講吧,”她一邊攙著我一瘸一拐的走著一邊問道。
我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她攙著我穿過走廊,走過拐角,我把自己所見一五一十講了一遍,從瑞瑞對永生的渴求,保護朋友的執念,到永生的代價,事無巨細。故事講畢,狂暴這才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一臉的驚愕和憂慮。“哇……確實不該了解這個。”
“早跟你說吧,”狂暴放開我,我獨自一瘸一拐前進著。“傻人有傻福,簡直是至理名言。知道這些破事之前我還挺快樂的。”
“真的?”狂暴接話道,“看來99避難廄裏的生活也爛透了?”
“跟高塔比起來簡直是小兒科,”我傻笑著。
“牢騷,牢騷,英雄哪兒來這麼多牢騷?”狂暴的微笑轉眼間消失了。“那,看來我就是個裝了太多小馬靈魂的魔法護符?”
“還有個斑馬的,”我補充道。“不管斑馬叛國者是怎麼改變條紋顏色的,總之和影響靈魂的魔法有關,所以你身上也有紅色的斑紋。”
“嗨……真不知道為什麼我急著尋死。合著我是馬造的,從一開始就壓根沒出生過。”她搖頭晃腦的嘀咕著。“還不如失憶呢,現在失憶還來得及嗎?天角獸也是普通小馬變的,對吧?”
“應該是。暮光閃閃能用魔法把小馬變成天角獸,女神也能。”就此打住,我不想知道更多了,但女神還有一部分在我的腦子裏,顯然這也屬於“更多”的範疇。“但你還是狂暴。”這話把她逗笑了,雖然沒起到什麼安慰的作用。
“啊,是啊,沒關係!狂暴,一個注定不能有小孩的家夥,就因為她身體裏住著個精神病幼駒殺手,還住著小流氓,教授,叛國斑馬,還有……鬼知道還有誰!”她指著自己說道,“那我嗑曼它特,是因為身體裏有扭扭還是八爪那家夥又犯病了?啊?我的一切根本就沒有意義!”
我歎了口氣坐下來,用剩下的那隻前蹄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至少你不是唯一一個糾結這些的,還有我呢。”
說完,我看向走廊對麵印著“車庫”兩個大字的雙層玻璃門,後麵的防爆屏障粗暴的插在中間。但這些沒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目光聚焦在雙層門旁邊的金屬門下,紫色的小雕像側倒在地上。我一步一步挪過去,用魔法把那個暮光閃閃的小雕像拾了起來。我震驚的慢慢把它翻過來,腦海裏五匹歡快的喘不過氣來的小馬尖叫著。
我盯著底座上的銘文。“天才!”
啊?
這時暮光閃閃的頭掉了!
我吃了一驚鬆開魔法,小雕像在我蹄下摔成了碎片。 特麼的什麼鬼?!這……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腦海裏蘋果傑克安慰著啜泣的萍琪。我看向那扇金屬門,擠了進去,但眼前的景象震驚的我止步不前。
雕像,成千上萬的雕像,大多數都是部長的,姿勢千奇百怪。有不少沒上色沒燒結的,還有很多已經開裂。除了部長們的雕像,還有崔克茜, 白銀勺勺,扭扭, 剪剪, 小蘋花,飛板璐和甜貝爾的。銘文的花樣更多,但有很多銘文不是寫錯了字就是特別奇怪。我撿起一個剪剪的雕像,底座上刻的是“最好的朋友”。
為了抵抗凋零立場對神智的侵襲,格蕾芙絲護士選擇一遍遍清點庫存,盛綻選擇戰鬥,典獄長則墮落成了惡棍。我想小雕像就是蝸蝸的應對方法吧。我繼續往裏走,裏麵是貨架和陶器工作台,還有一台看著像是專門把粘土磨成粉末的機器。工作台上堆著數不過來的空釉罐,旁邊還有個電熱燒窯。這時我聽到隔壁房間傳來陣陣啜泣聲。
“有馬嗎?” 我們穿過工作室朝走廊走去,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大房間。“別是瘋了吧,”我邊走邊念叨。整個房間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氣息,進了高塔以來,這是頭一回我感覺後背發涼的。凋零力場的尖叫跟別的地方比起來更為集中,就像是有無數個聲音齊聲呼喊。
房間的地板上刻著奇怪的符號,看著像斑馬的符文,但感覺又不完全一樣,兩者有一種微妙的區別,就好像這裏的符文感覺是用來摸的,而不是用來看的。符文上打了幾個洞,我俯下身子仔細觀察,洞裏好像有一些紅色的寶石碎片。牆上也有各種奇怪的符號和圖案,但有些被劃掉了,而有些用圓圈和注釋作了記號。
看來這就是永恒計劃的死靈術試驗場。
“黑傑克,快看……” 狂暴指著其中一張圖叫我,圖上畫著一匹小馬,頭頂一個表麵流動著陰影的黑球,下麵則刻著一個問題:“如果靈魂是無限的,那麼它能無窮無盡的分割下去嗎?”
分割靈魂?我看著那張圖,突然視線又被一片白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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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瑞小姐,我……您確定要這麼做嗎?”剪剪穿著一身滑稽的黑袍子站在工作室中央。“黑皮書隻記載過……撕裂和摧毀靈魂,可沒有記載過把靈魂一分為二。詛咒小馬是為了粉碎他們的靈魂。但把靈魂分成兩半,至少黑皮書可能認為這應該沒什麼意義。”
“這才是實驗的意義,親愛的,希望這次我們能一遍成,但要是不行的話……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剪剪困惑的看著眼前身著深黑紫色禮服的雍容華貴的瑞瑞,又馬上移開了目光。
她穿過工作室,走進儀式大廳,我的視線也跟著她們穿過房間。我注意到很多注釋都被擦去了。房間裏另一隻又高又瘦的獨角獸穿著一件類似的黑袍,向他們點點頭示意。房間中心是一匹我以前見過的灰色小馬,奧塔維亞,她憂心忡忡地站在正中間,沒有安全感地像抱毛毯一樣抱著她的提琴和弓弦。“部-部-部長,”她結結巴巴地說。
“叫我瑞瑞就好,”瑞瑞溫和的笑著。“我知道你前一段時間不太如意,我想幫幫你,但首先,你也得幫我個忙,奧塔維亞。情況是這樣,我要實驗一個法術,前所未有的法術。”她把蹄子搭在奧塔維亞肩膀上抱著她。“但我希望你並非同意,而是真正願意幫我。如果你不願意,你也可以現在就帶著錢離開。”
奧克塔維亞皺起眉頭,但還是回頭看了看瑞瑞。“這……這法術究竟是?”
“我們要取出你靈魂的一部分存在樂器裏。如果成功的話,你的樂器就會……嗯……永不損壞。取出的靈魂也不會消散。”
“我的樂器?” 奧克塔維亞看著蹄裏的樂器,又看看瑞瑞。“會很疼嗎?”聽著她的話,我才意識到奧塔維亞有點口音,聽起來有點奇怪,卻很優雅的口音。有點像那個鐵騎衛鬆脆餅,但溫柔了許多。
瑞瑞一副同情的樣子。“可能會有點疼。但我們必須得測試一下,得確定沒有問題……”
“法術會被投入戰爭嗎,女士?” 奧塔維亞微微皺著眉。“會被用來製造武器嗎?”
瑞瑞看著她,笑了笑搖了搖頭。“不,不是,這是為了我和我的朋友們。我們絕不會用於戰爭,事實上這次實驗之後,我希望能把結果永遠封存起來。”她和奧塔維亞四目相對。“我以靈魂和性命發誓,我絕不會將成果用在戰爭上。”
奧塔維亞的目光落回樂器上,疑惑地凝視著木質的提琴,然後閉上眼睛默默沉思著。片刻沉默,她才重新睜開眼睛,盯著瑞瑞。“很好,女士。我接受。”
“謝謝你,”瑞瑞說著退回符文之外。
剪剪站在符文的一頭,可能是蝸蝸的瘦長小馬站在另一頭。剪剪拿起那本黑皮書,開始吟誦一些聽起來不像是小馬語言的話。但更令馬不安的是他說話時的平和的語調;這和我在弗蘭克鎮外的先驅者營地聽到的嗡嗡聲太像了。跟凋零力場的尖叫也太像了……
奧塔維亞和她的樂器逐漸離開地麵,她的眼睛緊緊合上,抓住提琴不停顫抖著。沒有獨角獸魔法的光團,她就好像被陰影牽拉著一樣越升越高。閃爍的魔法漩渦從符文的中心升起,緊緊纏繞著她,把她包裹在黑暗的繭裏。聽著像奧塔維亞的尖叫聲傳來,但我在喙靈頓待得久了,我知道那些尖叫聲也是從陰影裏傳來的。
緊接著,黑暗的能量球逐漸在兩隻獨角獸的角上聚集著,飛向空中的黑繭,然後爆炸成兩股棱鏡折射出般的龐大光束,先向上拱起,旋即又向下俯衝。一束穿過了奧塔維亞,另一束則穿過了提琴和弓弦。漩渦消散後,奧塔維亞也癱倒在地。
瑞瑞用魔法接住她,把她輕輕的放在地上。奧塔維亞抱著樂器抽泣著。“發生什麼事了?”剪剪上前在奧塔維亞身邊繞著問道。“怎麼了?我們分裂靈魂了嗎?嗯?成了嗎?”
“是啊,她還好嗎?”瘦長的蝸蝸慢吞吞地問道。
“我們馬上就知道了。”瑞瑞言簡意賅的答道,她看看奧塔維亞,又看看剪剪。“再看一下這本書。”
剪剪翻了幾頁。“哦……看這兒!看來黑皮書對分裂靈魂有想法了。”他凝視著發黃的書頁。“主要跟痛苦有關係……不過上邊還寫了些別的!”
“知道了。真是可怕。嗯,我已經有了主意。”她俯下身來,輕輕推了推奧塔維亞。“親愛的,醒一醒,醒一……”
“那……我們怎麼知道成沒成呢?”剪剪皺著眉頭問道。
蝸蝸撅著嘴,看向房間角落裏的工作台,他飄過來一把大錘,在提琴上砸了又砸,但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看來起作用了,是吧?”
奧塔維亞猛地睜開眼睛,慢慢地坐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開始很疼,然後……我覺得……有點奇怪。”她掙紮著站起來。“我想回家,求你了。讓我回家吧。”
瑞瑞看著蝸蝸溫和地笑了笑。“送她回家吧,酬勞也準備好。”
蝸蝸眨眨眼睛,看了看浮在空中的大錘,不好意思地扔到一邊。“別擔心,我會把她送回家的,好吧?”他看著她,慢慢地笑了。“你住在小馬鎮對嗎?”
“弗-弗蘭克鎮,” 奧塔維亞有些結巴。
“哦。大差不差,你不知道嗎?走吧,”他邊說邊懶洋洋地小跑著出去了,奧塔維亞把提琴搭在背上跟在他身邊。
“好哎!到方糖甜點屋買盒甜甜圈慶祝一下吧。”剪剪在他們身後喊道。然後他抬頭看著瑞瑞。“哦吼!成功了!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分裂靈魂並不致命,我們還得再測試幾次。”然後她飄出一個我非常熟悉的陶瓷小雕像。現在它的複製品就在我的鞍包裏。瑞瑞低頭看著自己的雕像。“然後,技術成熟之後……我要給我的朋友們每匹馬做一組雕像。”
剪剪抬頭盯著她。“你要把你朋友的靈魂放在雕像裏?哇……她們能同意嗎?”
“絕對不會,”她一邊說,一邊拿出一麵鏡子,皺著眉頭凝視著。“但是如果照我的想法辦,應該和直接用朋友們的靈魂一樣。”她打了個寒顫,把鏡子收了起來。“取出靈魂碎片來複製另一個靈魂的魔法屬性,應該可行。”
剪剪撓了撓頭,看看那本書,然後懷疑地說:“嗯……是啊!但這樣你自己的靈魂碎片就會消失……”然後他瞪大了眼睛。“哦!我明白了。你要用罪犯的靈魂碎片複製成你的朋友的!聰明!”他飄著黑皮書小跑出房間。“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新東西!”
瑞瑞獨自站在奧塔維亞幾分鍾前站過的地方。我剛開始納悶為什麼還給我看這個,瑞瑞便平靜地自言自語道:“不,剪剪。不要再犧牲其他小馬了。我要用自己的靈魂。因為……轉贈出去的禮物,就不算是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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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有些可憐,我已經對幻象,閃光和別的什麼讓我頭暈目眩的東西習以為常了,所以我蹄子立穩,靈巧地轉了一圈坐在地上,並沒有栽倒在儀式圓圈中摔個狗啃泥。
奧塔維亞。瑞瑞把奧塔維亞的靈魂一分為二,一部分融合進她的提琴裏。難怪就連我也能彈好這把提琴,也難怪榮華能用它擊退一群暴徒卻連刮痕都沒留下。這麼簡單的問題為什麼我之前就沒想到呢?我垂下腦袋,想到奧塔維亞生命盡頭的悲傷和她音樂的美妙,與這醜陋的廢土形成了鮮明對比,而這樣的美不複予存。
或許是一時興起——好吧,極有可能是——總之我打開了嗶嗶小馬。我選中奧塔維亞公寓裏所有的音頻文件然後打開廣播。“大家好。我不知道有沒有小馬能聽到……但我是廢土衛兵。我想和你分享一些事情。在兩個世紀之前,核爆之前,有個叫奧塔維亞的音樂家。我知道,你也許不知道這個名字。奧塔維亞曾經反對戰爭,支持和平,卻因為想要做得更好而受到摧殘。但她從未放棄。即使在生命的盡頭,她也一直在努力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我想分享一些她的音樂;雖然我知道你可能已經從DJ Pon3那裏聽過了,但我還是想和你分享一下。我……我希望你能喜歡……”我設置嗶嗶小馬將她的音樂廣播到盡可能遠的地方。雖然我覺得這終究是徒勞,但至少我覺得我能夠回報她的音樂,哪怕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奧塔維亞的音樂開始從監獄的擴音器裏緩緩響起;一定是碰巧蒙上了監獄廣播的頻率。這將是高塔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