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 3)

不能否認,才短短四天,那一場和趙眾樓脫不了幹係的爆炸仍在張小軟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立場不同?”喬諳別開臉,“大家遇事總避免談論對與錯,以彰顯自己的客觀與公正,但很多時候,很多事,的確是非對即錯。”

不別開臉,喬諳很怕他無害的麵具會掉下來。

十年前,他才八歲。

當諸如張小軟、趙眾樓、老莫、田思源、魏時均等等的異能者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個自己,他卻被頭痛折磨得死去活來。在他看不見,摸不著的腦袋裏,像是有一顆種子被埋下,一邊往下生根,一邊向上茁壯地開枝散葉。也像是浴室中的一麵玻璃,當水汽消散,有什麼漸漸畢露。

那頭痛至今還在,但習慣了,他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被老莫帶到捕星司後,就連見多識廣的申家贇也用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與其說喬諳是異能者,不如說,他是一個殼。

當其他異能者紛紛變成了另一個自己,喬諳卻變成了一個載體。

他的腦袋裏,被裝進了一段曆史——一段恐怕是不該被遺忘的曆史。

四天前,當張小軟問他可是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他說恰恰相反。

這話一點不假。

他預知不了未來,隻能在那一段曆史中摸爬滾打。

在捕星司,喬諳至今沒見過申家贇一麵。用田思源的話說,那就是申先生還沒把他當自己人。對此,他無話可說。十年了,他仍不能將裝進他腦袋裏的那一段曆史道與任何人,不是不想,而是千真萬確的“不能”,想說,說不出,想寫,寫不了,任何方式的泄露通通會在他踩線時失效。

這任何人中,包括申家贇。

仿佛是他對申先生都不能敞開心扉,也難怪申先生不把他當自己人了。

十年了,沒人能與喬諳“分享”那一段曆史。那與頭痛如影相隨的畫麵,那哀鴻遍野,讓“立場”二字成了喬諳摸不得的老虎屁股。他不接受蓬萊界將對平凡人的屠殺歸結為物競天擇,甚至是未雨綢繆,更不接受張小軟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將蓬萊界的勃勃野心,以及十五萬條的性命,說成是“立場不同”。

她要麼是太自欺欺人,要麼,就是太天真。

就在這時,魏時均的那輛藍色賓利駛出了車庫。

看似風平浪靜的似岸城,實則多少人隨之蠢蠢欲動。

在車底的張小軟也躺不住了:“你接著當你的縮頭烏龜吧,我走了。”

喬諳自顧自翻了個身,從趴著改為平躺:“學姐是能隱身,還是有飛毛腿?”

張小軟停住。

他說的不假,她不僅追不上魏時均,還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抓好。”喬諳說著,便抓住了這一輛工程車底盤上一根看似改裝過的橫梁,同時,雙腳勾住了側麵的一條繩索。

張小軟大為意外,照這麼看,這一輛工程車剛剛好地停在這裏並非偶然。

先後有三輛車子尾隨魏時均駛出了似岸城。

喬諳沒說話,但目光中有不容置疑的催促。

張小軟不得不兩害相權取其輕,咬咬牙,學著喬諳的樣子抓住了那一根橫梁,隨即,雙腳勾住了她那一側側麵的繩索。

下一秒,喬諳騰出一隻手來,在底盤上拍了兩下。

即刻,坐在駕駛位上的人踩下了油門。

而那人,自然是田思源。

田思源一米五六的身高對比這一輛工程車,駛出似岸城時,保安還以為是無人駕駛。

才轉了個彎,張小軟便體力急劇下降,手腳快要不聽了使喚,背後往下沉,羽絨服頻頻摩擦在地麵上。

“再堅持一下。”喬諳眼觀六路,判斷著方位,也留意著魏時均身後那一條條各懷鬼胎的尾巴,卻也抽空看了張小軟一眼,又一眼。

“管好你自己!”張小軟的手心變得汗涔涔的。

可話音未落,她的雙手和雙腳便同時告急……

晚上十點的樂今市,度過了晚高峰的擁堵,卻尚未迎來夜的靜謐,時速一百公裏的車流,恐怕會在她落地的那一刹那無情地碾過她。這死法還真是難看。當張小軟這樣遺憾著,卻有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

那隻能是喬諳的手。

他修長的五指微張著,寬大的掌心熾熱地托住了她的後腰。

張小軟下意識地看向喬諳,他卻並沒有看向她。

他的頭轉向另一側,不知道在看著什麼。

而此時,喬諳在對自己惱火著。

在張小軟體力不支的這十幾秒中,他是真想讓她掉下去吃點苦頭。一來,是為了她在蓬萊界的“立場”。二來,也是為了她狐狸精的本性。可當那一刻到來,他卻毫不猶豫地伸了手。

真的是毫不猶豫,像是生怕她被擦掉一層皮。

這算什麼?

被捕星司的人說中了嗎?被她迷昏頭了嗎?

有了後腰的支撐,張小軟的雙手和雙腳得以重整旗鼓。她看了一眼喬諳抓著橫梁的那唯一一隻手,指關節在青色中分明。“你可以拿開你的髒手了。”她多少有點謝謝他,卻習慣了刀子嘴,一時半會兒改不了。

喬諳轉過頭:“我要是不呢?”

喬諳這句話說得半真半假,一半像是小貓小狗的討好,另一半像是赤裸裸的威脅。但在對上張小軟的目光後,他也大為意外了一把。她在緊張。

像是不習慣有人對她伸出援手,也像是……他的觸碰令她局促。

她明豔的雙眸迸發著緊張的火花,微張的紅唇不自在地一抿。

可她分明是身經百戰。

好在這時,車子停了下來。

田思源打開車門,跳下來:“你們要是還活著,上來坐吧。”

回過神,喬諳和張小軟分頭爬出車底,這才發現車子停在一家廢舊工廠外。

田思源對張小軟也沒什麼好感,看都沒看她,直接對喬諳交代:“大明星車技不賴,除了我,把該甩的尾巴都甩掉了,可能也是沒料到,有人會開著這麼個大家夥盯梢。”

“他人呢?”張小軟問道。

田思源裝聾作啞。

直到喬諳點點頭,意思不用避諱張小軟,她才不情不願道:“素安巷。我這大家夥不是推土機,進不去。”

這是一個令張小軟意外的答案。

距離“星月穀1022特大爆炸案”案發過去了四天,案情已經水落石出了。

當那女粉絲的極端行為不足以平息輿論,人人都嚷著這件事必有內幕時,警方的調查果然有了新方向。有證據指向,那極端行為的背後,是一場牽扯到數十億利潤的商業戰爭。而幕後主使者是星月穀的死敵——晟利集團。

人人都自作聰明,說果然吧,我就說必有內幕。

隻有張小軟知道,堂堂晟利集團,這一次作了萬目影視公司的擋箭牌。

而當然,不隻有張小軟知道。

那一場爆炸,相較於喬諳之前大鬧好再來錄像廳,更加打通了蓬萊界和捕星司之間隔了十年的那一道屏障。

為此,溫知儀扇了趙眾樓耳光。她一個快九十歲的人了,能有多大的力氣,但趙眾樓的臉還是火辣辣的。他謹小慎微的時候,溫知儀說他沒出息。等他有了他的全盤打算,溫知儀又說他沒腦子。

這不由得讓他想起了趙卓培和秦芊也曾先後扇過他耳光,想起了在趙家,在他已知的這二十四年中,他始終是怎麼做,都不對。

已知的無法更改,未知的,他前所未有地想好好把握。

另一廂,申家贇也被激怒了。

趙眾樓有一句話說的不假:魏時均不僅是蓬萊界的目標,也是捕星司想要的人。更確切地說,他“曾”是捕星司想要的人。

異能者多數會抱團取暖,但也總有少數人,無意於紛爭,但求藏好了自己,和平凡人一樣安穩過一生。魏時均便是其中之一。對此,捕星司並不強求。

但既然蓬萊界強求了,捕星司不能坐視不理。

申家贇和魏時均是見過麵的交情,這就不是一般的交情。當時,魏時均拒絕加入捕星司。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Shadow六個人能同甘共苦,一起站在舞台上,更一起長大、成熟、老去。申家贇知道,每個人做出的選擇未必是最有利於眾人的,但隻要是最有利於自己的,也已經難能可貴了。

也是出於對魏時均的認可,三年前,當喬諳提議將酒吧改建為Shadow的粉絲俱樂部,申家贇沒有說不。

這一場爆炸,讓申家贇去求一個結果很難,但去“求證”一個結果很簡單,簡單到三下五除二,就從晟利集團找到了可以控製炸藥的異能者。所謂可以控製炸藥,便是指那女粉絲本以為隻是做做樣子,卻不料,生死早就握在了他人的手上。捕星司對手上沾了鮮血的異能者絕不姑息,對方怕隻怕沒有墊背的,忙不迭交代了萬目影視公司。

這也便有了申家贇派喬諳和田思源來跟魏時均這條線。

一聽田思源說魏時均去了素安巷,張小軟不是不意外的。

誰都知道,魏時均今晚出來,不可能是出來吃夜宵的。

而張小軟還知道,魏時均十有八九是要見趙眾樓,隻是……這是選了在好再來錄像廳見?

這時,張小軟新買的手機嗡嗡作響。

趙眾樓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