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諳看張小軟吃到第十顆,才言歸正傳:“都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學姐的深入虎穴是為了什麼?”
“答案啊。正方說反方以天選之人自居,視平凡人如螻蟻,反方說正方貪生怕死,賣友求榮。反方又說自己從十年前的那晚便義不容辭,正方又說自己的賣友求榮是大義滅親。”
“學姐這是要召開一次平等、友好的辯論會?”
張小軟將一顆爆米花扔在喬諳的臉上:“我操不了那麼大的心,我能站好我的隊就阿彌陀佛了。”
喬諳沒的喝,也撿起來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裏,甜到發苦:“星月穀那一場爆炸,學姐可知道是誰指使?”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跑去似岸城吃那幾天苦頭?”
“吃苦頭?那幾天學姐明明還胖了點。”
張小軟啞口無言,便話鋒一轉:“那你可知道,魏時均和蓬萊界握手言和了?如果星月穀那一場爆炸,是前進前必不可少的那一小步後退,我們大概不得不接受?我剛剛還在事後諸葛,如果魏時均真的能治愈他人就好了,如果四年前,他能治愈你說的……肺動脈高壓就好了。”
張小軟不勝酒力,也顧不上吃了,手肘撐在桌子的邊緣,手掌按住太陽穴,一邊說,頭一邊沿著小臂往下滑。
喬諳見時間不多:“今天是學長有意把學姐一個人留下來?”
“我說我要自己找答案。”
“二十三年前的地震,學姐知道多少?”
“二三十年前……我還沒出生。”
“學長不怕我會對學姐不利?”
“你會對我不利嗎?你不是……喜歡我嗎?”
“喜歡有屁用!”
張小軟硬生生瞠開微眯的雙眼:“喂,你才多大,要文明用語。”
喬諳將桌子上剩下不多的爆米花抹到地上:“張小軟,你知不知道他這是讓你來色誘我?”
“喂,你叫我什麼?”
“張小軟。”
“沒大沒小!”
“你也知道自己大?那以後就別穿這麼緊。再有,我二叔不是那種人,你要再對他不敬,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張小軟的思緒沒跟上:“你說什麼?色誘?誰色誘誰?”
“廢話。”
“姓喬的,我們找時間,再來四人約會啊,你再帶上那個幹巴瘦的田思源,再給我表演間接接吻……”
張小軟這句話沒說完,手肘終於滑下了桌子的邊緣。與此同時,喬諳伸了手,手心向上,墊在了張小軟的臉和桌子的中間。張小軟人事不省,卻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角度,舒舒服服地側躺在了喬諳的手心上。
喬諳口幹舌燥,一瓶野格見了底,他不過喝了三小杯,其餘的,都便宜了張小軟。
而這會兒,他也不好再對瓶子裏那一點點福根動什麼心思,否則,用張小軟的話說,便是間接接吻了。
而他才不稀罕和她間接接吻。
一個半月後。
不下雪的聖誕節,就像是沒有奶油的蛋糕,連看著都不是那麼回事兒。
卻幹冷,同期溫度創了三十年的曆史新低。
就在上午,一架由樂今市飛往他國的飛機在才一飛離樂今市時,便引擎失火,緊急迫降後,仍造成了三人死亡。前一分鍾,喬諳才得知,那三人全部是捕星司的人。後一分鍾,他接到趙眾樓的來電,問請他牽線搭橋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如此一來,喬諳也就算得知了,那三個他素未謀麵的同伴,是趙眾樓,甚至是蓬萊界給他的第一道deadline。
至於還有沒有第二道,要看他表現。
中午,怒火中燒的喬諳在砸了大半個“爆肝”後,尾隨田思源去一家保齡球館見申家贇。田思源沒發現喬諳,但想必申家贇是發現了,便放了田思源的鴿子。等田思源發現了喬諳後,她對喬諳大發雷霆。
申家贇多難得才見她一次!
全讓喬諳給毀了。
罵也罵完了,田思源第一次問喬諳:“你到底算哪門子異能者?”
喬諳因為那三條血淋淋的性命紅著眼睛,默不作聲。
十年前,那一段曆史被裝進了他的腦袋。1999年一場7.6級的地震,奪走了樂今市十五萬條性命,卻並非天災。那是蓬萊界對這座城市的“洗滌”。時光無法倒流,人死不能複生,甚至,相較於讓二十三年前的始作俑者血債血償,喬諳更急於找到“那個人”。
在那一段曆史的結尾,有個人承載著樂今市未來的安危。
可十年過去了,喬諳既找不到“那個人”,甚至找不到一個能讓他敞開心扉的人。他知道,這意味著沒人值得他信任。包括申家贇在內,也根本不值得他信任。他知道,他不算哪門子異能者,他更像一把牢不可破的鎖,開與不開,並非他所能左右,隻在開鎖的人。
“跟我講講那老頭兒。”喬諳幾乎是命令田思源,“你見過他,總能多少看出些什麼。”
田思源仍一肚子的火:“我隻知道他也是個人!作為捕星司的‘申先生’,他現在比你更心痛。要不是你,至少現在我可以安慰他!”
就在這時,申家贇致電了喬諳。
喬諳愣了一下,才急急地接通。
“上午的事,都知道了吧?”申家贇心平氣和,單靠聽,是聽不出田思源所謂的心痛的。
喬諳按捺道:“知道了。”
“那五個人裏,有我和魏時均的聯絡人。”
“您懷疑是魏時均出賣……”
“喬諳,沒人能隻靠相信自己走到最後,哪怕你不相信我,也遲早要學著去相信誰。我隻是說,我暫時失去了和魏時均的聯絡。”
“暫時?暫時是多久?B計劃您總得有吧?”
申家贇頓了頓:“趙眾樓要你做的事,你先給他個交代。”
喬諳鐵青著臉,半天沒說話,之後,惱火地將手機當作保齡球扔了出去,在球道上滑了快十米才緩緩停下。
兩個月前的那一晚,也就是星月穀爆炸案案發後第四天的那一晚,魏時均會從似岸城前往好再來錄像廳,是喬諳意料之中的。
或者,與其說是意料之中,不如說是申家贇安排的。
當然,打入蓬萊界,最初是魏時均請纓。一來,假如他當真有治愈翟起的機會,假如當真像趙眾樓所說,那個叫做張小軟的女孩子可以在異能的試煉中助他一臂之力,他必須去試一試。二來,蓬萊界和捕星司孰是孰非,他有了他的定論。
喬諳難得誇誇申家贇,這一次,他總算覺得那老頭兒還算是會借力打力。
也就有了他後來的按兵不動。
直到,那一次四人約會。
四人約會,這是張小軟的話,在喬諳看來明明是兩軍交戰。
那天,趙眾樓第一次將1999年那一場地震擺上台麵,坦白講,真的是令喬諳措手不及。但既然捕星司還有魏時均,喬諳自認為仍處於上風。尤其是近來,魏時均傳回了一條有價值的情報。
他說,蓬萊界的統領是一個人稱“溫阿姨”的人。
隻可惜,就這樣好景不長。
喬諳像跟自己有仇似的用力抓了抓後腦勺。
他早該知道,申家贇那連個麵都不敢露的老頭兒就算是笨鳥先飛,也領先不了多久。
田思源踏上球道,去撿喬諳的手機,往回走的時候,收到張小軟發來的一條消息:晚上有什麼安排?
喬諳接住田思源扔回來的手機,隻見田思源代他回複了張小軟:任學姐差遣。
喬諳一個頭兩個大:“你這狗腿子的語氣是跟誰學來的?”
“跟你啊。”田思源仍氣哼哼的,“你毀了我和申先生的約會,我卻促成了你和你學姐的幽會,算不算以德報怨?”
“你語文是幼兒園水平嗎?你對那老頭兒是盲從,我對張小軟是演戲,什麼約會、幽會,驢唇不對馬嘴!”
“總之,都不是愛情就對了?”
喬諳心煩意亂:“幫我轉告申先生,趙眾樓那邊,我會看著辦。”
下午四點,喬諳駕駛著一輛大紅色吉普,被聖誕節提早到來的晚高峰堵在了去接張小軟的途中。
適才,張小軟給他發送的位置並不是好再來錄像廳,也不是程家那一處頂樓加蓋,隻是兩條路交彙的路口。
喬諳第五次接到張小軟的電話,忍住心中被呼之即來的熊熊怒火,好言好語道:“學姐,我最多再有十分鍾。”
然而,張小軟連十分鍾也等不了了。
她問了喬諳的方向,便去迎了他。
就這樣,不多時,喬諳隻見一個酒紅色的身影旁若無人地逆行在機動車道上,引發了綿綿不絕的喇叭聲,勢必還吸引了車窗內一雙雙癡迷的眼。
沒料到會是一輛大紅色吉普,張小軟一坐上副駕駛位便問道:“新買的?”
喬諳默默將車裏的暖氣向上調了兩度:“嗯。”
就一聲嗯。
喬諳沒說,先前他曾借用老莫的白色野馬,曾帶張小軟扒在工程車的車底,也曾和她在路邊等出租車,前兩天,他心血來潮地去買了這輛車,隻是為了再見到張小軟時能派上用場。沒想到,這麼快就再見到了她。
“學姐想去哪?”
“這裏,”張小軟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遞到喬諳眼前,“我要去這裏。”
為了不至於追尾,喬諳將張小軟的手往旁邊擋了擋,捎帶著掃了一眼。在她的手機上,是一座叫做遇縣的小城。在他的印象中,那一座小城在樂今市的東北方向,距樂今市大概五六百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