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 / 3)

張小軟不問自答:“天氣預報說,今晚隻有那裏會下雪。”

喬諳的喉頭被一種荒唐感帶動著上下滾了滾:“就因為……這個?學姐,那可要六個小時的車程,更何況,中途勢必要經過山路,再加上夜間行車,我們很有可能要三更半夜才能到。”

“明天不是禮拜天嗎?你又沒課。”

“這不是重點。”

“你累了就換我,山路我沒把握,高速OK的。”

“這也不是重點。”

張小軟幾乎將整個身子都轉向了喬諳:“那重點是什麼?”

喬諳絞盡腦汁:“重點是……是天氣預報不準的。”

笑意在張小軟的臉上蕩漾開來:“不去試試看怎麼知道?”

隨著喬諳的默許,晚高峰的擁堵突然就被甩在了身後,車速穩中有升到了每小時一百公裏。張小軟像是卸磨殺驢,不再理喬諳,疏離地望向了車窗外。反倒是喬諳,假借看另一側的後視鏡,瞄了張小軟一眼又一眼。

自從她上一次在“爆肝”一醉不起,這是他們第一次再見。

那天下午,張小軟墊著他的手心在桌子上睡了個昏天黑地,他總不能說是抽不出手來,但是,他就是沒抽出來。直到天色漸晚,“爆肝”就快要人多眼雜,他搬了田思源這救兵。等田思源趕來時,他才要抽出手來,被田思源好一通嘖嘖:“你說,我是該說她名不虛傳呢,還是該說你們男人天下烏鴉一般黑呢?”

是田思源送張小軟回的好再來錄像廳。

她把她扛上出租車時,喬諳沒忍住,跟她說了一句“你輕點兒”。

等出租車消失在了視線中,喬諳避人耳目地輕嗅了他那隻被張小軟當了枕頭的手心,卻並沒有屬於她的那一股香甜味。

“學姐的酒量……真是不敢恭維。”喬諳打破了沉默。

張小軟的情緒在一秒鍾高漲:“別提了,第二天我是渾身酸痛,好幾天都緩不過來。”

喬諳喉嚨癢,幹咳了一聲。

張小軟卻又哪壺不開提哪壺:“聽說是田思源送我回去的?”

“嗯。”

“她該不會是趁我還不了手,揍了我一頓吧?聽說人家喝多了都是頭疼、口幹、食欲不振,怎麼就我是渾身酸痛?”

喬諳蒙混道:“因人而異。”

此後,張小軟又陷入了沉默。

喬諳早就注意到,在同期溫度創了三十年曆史新低的今天,張小軟一反常態,隻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羊絨大衣,腰帶束得一絲不苟,但大敞的領口和下襟上下灌風。

真不知道,她那些一年恨不得能穿上八個月的羽絨服都跑去哪了。

“是,聖誕節是要看雪,”喬諳又一次打破了沉默,“但和誰一起看才是關鍵吧?”

張小軟的情緒又一次在一秒鍾高漲:“你是問眾樓啊?他今天實在走不開,我也是實在在家坐不住。”

幾番對話令喬諳有些乏力,便也收了聲,專心致誌地駕駛。

不到五點,天色便像一層層黑紗逐一落下,更像漲潮般催得人心惶惶。

毫無征兆地,張小軟發了脾氣:“停車!”

才上了高速,哪裏能說停就停,喬諳隻能先減速:“出什麼事了?”

張小軟伸手就扳了方向盤:“我叫你停車。”

車子從左側車道並入右側車道,再一頭紮進應急車道,急刹住時,車頭紮進了應急車道外的田壟,驚了不遠處幾隻膽小的羊。

喬諳光火:“你瘋了?”

張小軟卻比喬諳更凶:“你要是不想陪我去就直說,少跟我這兒旁敲側擊。我張小軟想找個人為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話下,你還真別把你自己當根蔥!一口一個學姐美滋滋地叫著,都是嘴把式嗎?”

喬諳知道張小軟今天不可能是心血來潮,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她一定有事發生。他有注意到她耳朵的邊緣一直紅通通的,大概是凍得。但此時,她的鼻尖也泛了紅,像是……快要哭出來。

“我沒說不想陪你去。”喬諳緩和了語氣。

“那就別再跟我說什麼路遠、天黑、天氣預報準不準,也別把我當燙手山芋。”

“這會兒要是有個燙手山芋反倒好了,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張小軟的肚子偏巧不巧的一叫:“我……我也是。”

喬諳沒回頭,指了指後座:“大概是些巧克力、餅幹之類的。”

張小軟一回頭,隻見後座上少說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紙袋,從那精美的包裝不難看出是女孩子送的禮物。張小軟興奮地打開副駕駛位的車門,下車,拉開後排的車門,坐上去,這才後知後覺道:“怎麼說也是人家對你的心意,這……不太好吧?”

“我很少吃甜食的。”

“那你喜歡吃什麼?”

“肉。”

“真是諷刺,表達心意前都不搞搞清楚對方的喜好。”

“學姐的愛慕者不也好不到哪去?何苦上刀山、下火海,一起去看雪不就好了?”喬諳從中央後視鏡中與張小軟四目相對。

張小軟忍俊不禁:“還真是半斤八兩。”

接著,張小軟卻又一通下車、上車,兩手空空地從後排坐回了副駕駛位。喬諳不解:“沒有愛吃的?你連拆都沒拆。”張小軟摩拳擦掌:“走,我們去吃肉!”

至於張小軟說趙眾樓“走不開”,一點不假。

與此同時,趙眾樓人在趙家的宅子裏,在並非是他親生父親的父親趙卓培的陪伴下,接受著幾位腦外科專家的檢查。

是陪伴,卻也是監督。

至於接受檢查的目的,是趙卓培要將趙眾樓的部分腦組織,移植給他的另一個,但實際上也是他唯一的一個兒子——趙耀。

醫學發展到今天,趙卓培說了,這個手術並不比輸個血難多少。隨著腦細胞再生,趙眾樓將還是完好無損的趙眾樓,趙耀也不再是植物人了。更何況,他請到的可是在這一領域的全球頂尖團隊。

對此,趙眾樓早有耳聞。

他有備而來,暫時任趙卓培擺布。

趙眾樓知道,別說今天了,就算醫學發展到大後天,在成年個體中,也就是人的腦細胞在發育完成後,便不會再生。隻是,考慮到他的萬目影視公司暫時還離不開大耀集團的資金支持,他也不好拆穿趙卓培的“厚此薄彼”。更何況,他和趙耀是異父異母……

2022年人類器官移植領域的全球頂尖團隊,突破了基因配型的局限性,通過基因拆分大大提高了子女與父母、兄弟姐妹,乃至堂、表兄弟姐妹之間的配型可行性。同父異母也不例外。但前提仍是血緣二字,否則,就像是無中生有,勢必行不通。

趙眾樓心知肚明,他和趙耀是“行不通”的。

晚上九點,喬諳和張小軟駛入了33國道,盤行牡丹山。

如喬諳所預計,山路,再加上夜間行車,時速超不過三十公裏,這一段全程近一百公裏,便要三個多小時。望著車窗外深淺不一的黑,偶爾被迎麵駛來的車燈晃過,張小軟漸漸沒有了幾個小時前的頤指氣使:“累嗎?”

喬諳目不斜視:“你說呢?”

語氣中倒是沒有不滿。

在過去的五個小時中,他們隻在服務區稍作停留,給車子加滿了油,用煮玉米填飽了肚子,二人一個嗜甜,一個無肉不歡,吃得都不算盡興。此外,換張小軟駕駛了大概二十分鍾,喬諳便又把她換了下來。

怕她太辛苦。

“給我講講你的事,”張小軟又補充道,“和異能無關的事,比如你的父母、童年、朋友。”

喬諳本輕輕敲打著方向盤的食指停了下來,沒說話。

良久,張小軟嘁了一聲:“我是怕你瞌睡,才和你話家常的好不好?你千萬別以為我對你有興趣。”

“學長他沒有查過我嗎?”

“查過,至少,我找你找到我的母校去了。不過,也就這麼多。”

喬諳似笑非笑:“我爸酗酒,我媽生下我不久後就改了嫁,再沒回來過。”

張小軟一怔。

喬諳自己給自己解圍:“少大驚小怪,比我不幸的多的是。”

“你沒有找過她?”

“她也是被我爸傷透了心,走的時候隻留下一封信,讓他再也別找她。等我有能力找她時,都過去多少年了。找過,沒找到。”

“那你爸呢?”

“把戒酒中心當家,出來沒兩天就會回去。”

張小軟輕歎:“和你一比,我真是幸福。”

“你舅舅是個好人。”

“姓喬的,你到底知道我多少?真是一點兒都不避諱了呢。”

喬諳的食指又開始輕輕敲打方向盤:“我甚至知道你曾用程婉婉的名字,就診過五家精神科醫院。”

“那是我……才發現我有異能的時候。”

“那也是我堅持你是異能者的唯一一點證據。”

張小軟哭笑不得:“你這證據會不會太牽強了些?你說的‘獵犬’,該不會都是去瘋人院找獵物吧?”

“是太牽強了些,所以,捕星司都說我是被你迷昏了頭。”

這一番對話戛然而止,猛地,張小軟又望向了車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