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3)

第九章

喬諳心生一種陌生的感覺,覺得她在害羞,如果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一張紅透了的臉說不定會無所遁形,就因為……他說他被她迷昏了頭?隻可惜,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喬諳幾乎連眼都不敢眨,根本不可能去探究他的感覺是對的,還是他想入非非。

後來,張小軟睡著了。

在意識尚存的最後一刻,她還在自責,她真是最不稱職的副駕駛了。

遇縣是一座還算小有名氣的小城,位於連接兩座大都市的要道,有33國道貫穿全境。十九世紀末,這裏因為建立中東鐵路,誕生了大批俄式建築,過去了近一百三十年,仍保存完好。不同於大多鄉鎮的雜亂,這裏有著良好的規劃,被稱之為“繽紛雪城”。

繽紛自然是指大批俄式建築的色彩。

雪城更是字麵上的意思。

隻可惜,在2022年的聖誕節,直到午夜十二點,這裏和樂今市是五十步笑百步,誰也沒有飄一片雪花。

在服務區的時候,張小軟就有查了遇縣的酒店。聖誕節趕上周末,房價飆升,仍早早被搶訂一空。當時,張小軟仍在興頭上,隻道車到山前必有路。結果,車到山前了,她還在睡。

喬諳一邊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一邊尋找著還沒有掛出“客滿”等字樣的賓館。

還真被他找到了一家。

一家叫做“幽蹤”的客棧外掛著“有房”的招牌,喬諳為難了一下,總覺得這幽蹤二字形似田思源說的幽會。

車子停下有一刻鍾了,張小軟還在睡。

空調高達二十八度,她的手仍縮在羊絨大衣的袖子裏。

喬諳穿著一件紅色衛衣,羽絨服早就脫了,扔在後座上。他倒不是為了聖誕節才穿了紅色,更何況,捕星司今天還失去了三個同伴。他是裝“大男孩兒”裝久了,衣櫃裏千篇一律的孩子氣。

將袖子擼到手肘,他額頭仍一層薄汗。

不由得,他好笑一件事。若是這客棧隻剩下最後一間房間,他和張小軟之間最大的問題恐怕不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是要麼她被凍死,要麼他被熱死。

就在這時,喬諳隻見一對男女拖著行李箱由遠至近……

下一秒,張小軟被車門聲吵醒,隻見喬諳大步流星,越過一對拖著行李箱的男女,跨進了一家客棧。

她看了一眼招牌——幽蹤客棧。

喬諳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不僅他和張小軟不必共處一室,遲他一步的那一對男女也趕上了最後一間大床房。客棧雖小,餐廳卻二十四小時提供酸菜白肉鍋。喬諳約了張小軟十分鍾後在餐廳見。

喬諳沒什麼好安頓的,也就沒回房間,直接去了餐廳,除了酸菜白肉鍋,還要了一瓶老板自釀的燒酒和一個酒杯。

他本想著張小軟的酒量不行,可又一想,來都來了,哪怕抿一口也好,便又要了一個酒杯。

他也不知道他在愜意什麼,他不是衝著白雪皚皚來的,更沒有熱衷於和張小軟的旅行,但在行駛了八個小時和六百公裏後,終於有肉有酒,他的周身的確蔓延著一股酥軟的愜意。

隻可惜,十分鍾後,喬諳隻等到了張小軟的一條消息。

她說她累了,想早點休息。

她連個電話都沒打,幾個字就把他打發了。

後來,喬諳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時候,總看著對麵那一個空著的酒杯。

忘了是在哪裏讀到的,說旅行的製高點是出發的那一刻,那滿懷的期待和收拾好的行囊才承載了最多的快樂。喬諳突然就認同了這一句話。他望著斑駁的四壁,和那一對遲他一步的男女在鄰桌酒不醉人人自醉,突然覺得他的快樂的確不會比在服務區吃那一根煮玉米時更多。

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時,喬諳先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三點。

張小軟的聲音隔著一扇厚重的門隱隱傳來:“喬諳?喬諳,下雪了!”

喬諳從小就趴著睡覺,在聽清張小軟的來意後,本抬起的頭又重重地埋回了枕頭。深陷在柔軟和淺淺的窒息裏,他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真有她的,分明樂今市也年年都有降雪,她卻還少見多怪。

敲門聲的分貝直線上升,遲早要把整層樓的人吵醒。

喬諳出於公德心,跳下床,拉開門。

張小軟虛握的拳急急刹住,停在距離喬諳的胸膛不到三公分的位置。

而喬諳從小就光著上身睡覺。

張小軟如炬的目光不遮不掩,從左上角開始,連續畫著Z字型直到右下角,將喬諳光裸的胸膛看了個遍。喬諳覺得,如果張小軟的目光是兩把刷子的話,他十有八九被畫了個不留餘地。畫完了,她倒打一耙:“你不害臊的?”

“反正學姐也不把我當男人。”喬諳笑了笑,轉身去把扔在沙發上的紅色衛衣套了上。

張小軟言歸正傳:“下雪了!”

說著,她快步走向窗口,拉開了窗簾。

獻寶似的。

的確,樂今市年年都有降雪,偶爾下得大,也能沒了一半的小腿。但在張小軟拉開窗簾的那一刻,喬諳也眼前一亮。

昏黃的路燈下,鵝毛大雪像是才炸響的禮炮,俄式建築的屋頂被白色易如反掌地覆蓋,隻留下五顏六色的四壁。到底是淩晨三點,當地的居民對此習以為常,以情侶居多的遊客們大概也都覺得此時沒什麼比枕邊人更重要。無人入畫的美景,像是童話的世界。

“我沒騙你吧?美吧?不虛此行吧?”張小軟的雙手按在玻璃窗上,說話帶出的哈氣,令玻璃窗起了霧。

喬諳的視線落在張小軟的臉上,她得意洋洋的孩子氣,更令他眼前一亮。

那酥軟的愜意更再度襲上心頭。

“就這樣?”喬諳問道。

張小軟偏過頭,不明所以。

“跟我來。”喬諳一手握住張小軟的手腕,一手抓上他的羽絨服,大步走出了房間。

他總是隔著袖口握住她的手腕,總覺得隔著那一層纖維,便萬無一失。

走在走廊裏,喬諳將他的羽絨服遞給張小軟。張小軟推回去:“外麵零下十六度。”“我不冷。”喬諳堅持。

張小軟又推回去:“除非你的異能是‘不冷’。”

上了電梯,喬諳直接將羽絨服扔在張小軟的肩上:“讓你穿你就穿。”

張小軟一摸到那微涼卻能帶給人溫暖的質感,便有些戀戀有舍,抓在手裏沒放:“要不……我把我的外套給你?”

她的酒紅色羊絨大衣?

開什麼玩笑。

從三樓到一樓,電梯緩慢地下降,發出巨大的噪音。喬諳雙手握拳插在黑色運動褲的褲兜裏,偏過頭,俯瞰了一眼張小軟習慣性微張的紅唇:“張小軟,我是個男人。”

張小軟噝了一聲:“姓喬的,你幹嗎有時候叫我學姐,有時候叫我名字?”

“我想叫你什麼就叫你什麼。”電梯終於到了一樓,電梯門吃力地打開,喬諳卻又一按關門鍵:“倒是你,一直叫我姓喬的。”

“沒叫你good dog就不錯了。”張小軟笑得沒心沒肺。

喬諳沒說話,卻也不開門。

空氣中蔓延著壓迫,門外便是名不虛傳的“繽紛雪城”,張小軟的妥協是必然的:“好啦好啦,我以後叫你名字?再不然,喬小諳?”

“名字就可以。”喬諳按下開門鍵,電梯門又一次吃力地打開。

撒歡兒地衝出幽蹤客棧,喬諳和張小軟沿著指示牌,一路往遇縣小有名氣的機車庫走去。風不大,零下十六度的溫度便也沒聽上去那麼可怕。步履維艱是真的,路麵雖不濕滑,但一腳腳踩進鬆軟,總要費些力氣才能拔出來。

張小軟從最初的手舞足蹈,到漸漸落在後麵,上氣不接下氣。

喬諳幾度停下來等她,後來,便將垂在身側的手肘彎了個弧度送到她麵前。

張小軟會意,卻有些躊躇。

“不要就算了。”喬諳並不算友善。

張小軟識時務,趕緊挽住喬諳的手肘,幾乎將大半的重量掛在他身上,果然,腳下輕快得多了:“喬小諳,你今天和平時不一樣啊。”

喬諳先沒對那稱謂斤斤計較:“哪裏不一樣?”

“好像……到了叛逆期?”

喬諳當然知道張小軟在說什麼。

他裝了十年的人畜無害,一旦沒那麼畢恭畢敬,換誰誰也不習慣。但是,他今天就是不想裝了。在麵對捕星司三人的喪命和趙眾樓的笑裏藏刀後,在行駛了八個小時和六百公裏後,在麵對這樣一場不負所望的雪和這樣一個孩子氣的張小軟時,他就是不想裝了。

想隻當給自己放一天假。

哪怕,她和趙眾樓的關係仍撲朔迷離。

機車庫建於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整個平麵呈扇形,共計有十五個車庫門,各呈圓拱形,磚牆鐵瓦,當年的功能性在曆經了一百多年的風吹雨打後,被藝術性取代,更像是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