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軟鬆開喬諳的手臂,笨拙地奔跑在機車庫前的空曠中,像是有渾身的力氣使不完似的。
喬諳站在原地,上身隻穿著一件紅色衛衣,說不冷,不可能的,但總覺得還能再堅持。
跑出十幾米的距離,張小軟用手攏著嘴,大喊道:“喬小諳,聖誕快樂!”
即便四下無人,喬諳也覺得難為情,自言自語道:“要不要這麼誇張……”
張小軟彎下腰,揚了幾把雪,又跑回到喬諳的麵前:“來都來了,你裝什麼酷?來打雪仗啊!”
喬諳一臉的不屑:“你玩你的,不用管我。”
張小軟一抬腳,將雪撩向喬諳:“有勁沒勁啊你?”
喬諳忍下來,別過頭,卻又忍不住要笑出來。張小軟又一抬腳,這次的威力更大。喬諳忍無可忍:“你確定要打雪仗?”說著,他伸腳絆住張小軟的小腿,在她向後倒去時,用手臂承接了她全部的重量,但最後,還是讓她仰麵朝天地倒在了雪地裏。
張小軟嚇得不輕,望著天,好一會兒才大叫道:“喬小諳,你會不會打雪仗啊!”
站如鬆的喬諳對張小軟伸出手:“還真沒打過。”
張小軟不領情,自己拍拍屁股站起來,捎帶著抓了一把雪扔向喬諳:“那就讓學姐來教教你!”
喬諳一側臉,半躲不躲,緊接著,複製了剛剛的步驟,又一次讓張小軟仰麵朝天地倒在了雪地裏。
張小軟又氣又好笑:“我說你叛逆真是一點沒錯!”
當張小軟第五次被喬諳撂倒,當喬諳第五次向張小軟伸出手,她氣喘籲籲地握住了他的手,任他拉了她一把,哭笑不得道:“算你狠。”
這是第一次,他的手比她的還要涼。
“你知道嗎?我才不是一個喜歡過節的人。”她沒鬆開他的手,一並揣進穿在她身上的他的羽絨服的口袋裏,“因為我雖然沒有爸爸媽媽,卻有一個超級疼我的舅舅,他讓我從小的每一天都像是過節。”
“那今天怎麼這麼興師動眾?”
“今天……我和老程大吵了一架。哦,老程就是我舅舅。”
“我知道,程一專。”
“跟你這種查過我的人聊天也有好處,能省不少的口舌。”
張小軟一轉念:“你既然查過我,或許……知道我爸媽?”
喬諳有片刻的遲疑。
張小軟繼續道:“是車禍,父母雙亡,還是母親身患精神疾病,跳樓身亡,父親不知所蹤?”
喬諳默不作聲。這兩種結論,他都曾得出過。但奇怪的是,這兩種結論都有充分的證據作支撐,充分到他無法分辨出真偽。
張小軟不疑有他,像是自言自語:“老程他騙我也是為了我好。”
喬諳換回之前的話題:“為什麼吵架?”
張小軟頓了頓:“他交了個女朋友,兩個人打算……出國定居。”
一時間,喬諳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不是換一座城市,也不是出國度蜜月,是出國定居!”張小軟又強調了一遍,“這都還好說,可我才露出一點點反對的苗頭,他就滿嘴跑火車。他和白阿姨明明才認識了不到半年,愣是給我編出了跨越二十年的情深緣淺,說他們是彼此的初戀,在經曆了多少次的失之交臂後,這一次再也不想錯過。”
“你不信他說的?”
“當然不信,我和他相依為命了二十二年。”
“卻又拆不穿他?”
“他拍著胸脯言之鑿鑿。”
如此一來,喬諳也覺得哪裏不對,卻也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
說話間,張小軟有些哽咽:“我希望他能幸福,一直、真心、超級希望他能幸福,可我……不想一個人。”
此時此刻,喬諳不能提趙眾樓,不能說“你不會是一個人,你還有趙眾樓”諸如此類,畢竟此時此刻,他和張小軟的手還交握著揣在同一個口袋裏。
他的手早就暖了。這一暖,每一條神經都在誇大著每一分觸感,令他動都不敢動。像是一動,就是摩挲。
當然,除了不能,他也根本不想提趙眾樓。
“你都不會安慰人的嗎?”張小軟尷尬地吸了吸鼻子。
喬諳想說:你不會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卻更加不能。
他有些心浮氣躁,一抬手,向後攏了一把被雪打濕的短發。
這一幕落入張小軟的餘光,她刹住腳,拆散了她和喬諳交握的手,同他麵對麵,又像適才審視他光裸的胸膛一樣審視他的額頭。
良久,喬諳心裏發了毛:“看什麼看?”
張小軟雙手並用,將喬諳的劉海兒抓下來:“你遮好你的額頭,不然我可能真的會把你當男人。”
坦白說,她有被他的英氣嚇到。
沒有了劉海兒的遮掩,他淩厲的眉峰和哪怕一雙笑眼都充滿了攻擊性,薄唇像是誰也撬不開的關卡。
喬諳反擊地撥了張小軟的長發,將她的臉擋了個密不透風:“那你就這樣好了,不然……”
喬諳話沒有說完,而下文有好幾種可能。比如不然,我也會把你當女人。比如不然,會有太多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你的身上流連。再比如不然,我會像在過去四年間一樣把你當狐狸精。盡管,喬諳知道那不是張小軟的錯,卻總不能把心中的不快歸結為自己的錯。
張小軟沒有追問,轉而道:“喬小諳,謝謝你。”
“沒頭沒腦地又謝什麼?”
“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個能陪我的人了。”
喬諳有一絲不滿:“所以說,找我是你沒辦法中的辦法?”
張小軟糾正:“是唯一一個選擇。”
“張小軟,你別忘了,我是捕星司的人。”
“你也別忘了,異能者也是人。”
是人,便會傷心寂寞。
張小軟今天的酒紅色羊絨大衣,自然不是為了喬諳穿的,更不是為了程一專。在回程家之前,她去了萬目影視公司,要給趙眾樓一個驚喜。甄珍辭職後,趙眾樓有了新的秘書。
但趙眾樓和甄珍的私情,張小軟早就略知一二。
哪怕她毫無戀愛的經驗,也總有一顆並不笨的腦袋。
同時,也精明不到哪去。
每當趙眾樓帶著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味道來到她身邊,她怪隻怪自己不夠好。四年間,趙眾樓於她是戀人,是前輩,是依靠,更似是她光怪陸離的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說從未想過離開他,這話一點不假。既然從未想過離開,她便想做到更好。
張小軟沒有查過那女人是誰,連好奇都不曾有,直到甄珍自己浮出水麵。
她恍然大悟:原來,趙眾樓喜歡既幹練,又不失優雅的女人。
但今天,當她穿得既幹練,又不失優雅,要給趙眾樓一個驚喜時,看到趙眾樓驅車離開了萬目影視公司。也算是自尋煩惱,她乘坐一輛出租車跟了過去。在一家酒店外等了兩個小時,她看到趙眾樓和一個身穿機車服的女孩子手挽手走了出來。
那女孩子的另一隻手裏抱著趙眾樓在來時路上買的花。
機車服,那讓她的酒紅色羊絨大衣變得像一個笑話。
張小軟這才回了程家。
上樓的時候,她碰上了個鄰居。以她一貫的拒人於千裏之外,鄰裏關係也好不到哪去。那鄰居話裏有話:“我們大忙人終於肯親自回來看看了。”張小軟聽出哪裏不對,卻並沒有刨根問底的習慣。倒是那鄰居不吐不快:“哼,裝得挺孝順,跑得還沒有男朋友勤快。”
張小軟不難聽出,趙眾樓最近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隻是,她既沒聽趙眾樓提起,也沒聽程一專提起過。
上了樓,白友湘也在。
張小軟識趣,這聖誕節不屬於她和趙眾樓,但程一專和白友湘情到濃時。她坐了坐便要走,卻不料,程一專扔給了她一顆重磅炸彈。瑞士,他說他和白友湘計劃在婚後定居瑞士。
除了是異能者,張小軟也是個人,也會在滿城喧囂中感到傷心寂寞。
離開程家,張小軟接到了趙眾樓的來電。
他說他有事要先回趙家一趟,晚點再找她。“眾樓,今天是聖誕節。”張小軟拖泥帶水。趙眾樓不以為然:“我們一直不拘泥於形式的。”
近來,好再來錄像廳都是隔日營業。不營業的時候,張小軟便帶著魏時均一次次進入他噩夢般的片段。正如趙眾樓所預計的,無論是張小軟,還是魏時均,異能都在副本一般的試煉中突飛猛進。
此外,溫知儀又來過一次。
張小軟看得出,趙眾樓在溫知儀的心裏似乎多了些分量。
趕上今天不營業,去萬目影視公司給趙眾樓一個驚喜,還是魏時均給張小軟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