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筆桑青小築(1 / 1)

洞庭湖畔。桑青小築。

暮雨淒淒深院閉。

沈蒼顥探訪故友,木紫允同行。綠裙配白衣,逶迤而翩然,穿山過嶺,談笑風生。這一雙精致的人,已然勝過無數風景。

她的心事有如蓮花開。

他翩翩磊落,似瞢然不知。輕扣了柴扉,直到一身素縞的少女前來開門,所有的愉悅才消散。故友竟在半月前病亡。

沈蒼顥的故友,方傑,曾也是名動江湖的俠士。一支乾坤筆,落得妙手探花的美名。他的年紀是沈蒼顥的雙倍,兩人便是忘年交。後來方傑娶妻生子,隱退江湖。方夫人早些年已然惡疾纏身不治而亡,卻不想如今方傑也撒手人寰,隻留下剛過及笄之年的獨女方敏君,便是這一身素縞的少女。

沈蒼顥上一次見方敏君,她還是滿身紅豔笑如春花,可眼前卻萎靡憔悴,仿佛是吃了很多苦。連與她素不相識的木紫允看了也忍不住心疼。便極力出言安慰她。再說方敏君對沈蒼顥原本就是傾慕的,柴扉一開,她看見他俊朗沉穩的臉,霍地便哭成梨花帶雨,絮絮地向他訴說自己的悲痛和委屈。哭了快兩個時辰,連天色都幽暗了,她緩緩地站起身,道:“我爹留了一件東西,吩咐我一定得親自交到沈大哥手上。”

“是什麼?”

沈蒼顥與木紫允狐疑地對望一眼。方敏君便領他們去書房,然後從木架上抽了一本藏藍色封皮的書。沈蒼顥愕然地接過,低頭一看,但見那白色背景的豎框裏,是用狂草體書寫的五個遒勁大字——

十二濯香令。

方敏君說,父親生前素愛傳奇小說,閑暇時候也喜自娛自樂,但奇怪的是某天清晨醒來,隻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神啟,提筆便揮就了這條書名。然後,時不時地都會有極強烈的欲望來寫就這本書。父親說那些詭秘跌宕的情節就好像是已經排列在道路兩旁隻等他信手采摘。他根本無須思考,就有一股無法抗拒的魔力牽引著他。

“沈大哥,我想爹爹定是太喜歡你這人。小說裏,盡是你的名字。”

方敏君說著說著,不由輕垂了頭,目光灼灼,兩頰緋紅。這微小的細節被木紫允看在眼裏,她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隻盯著書皮發呆的沈蒼顥,頗有點忍俊不禁。

夜深。

木紫允和衣而睡。半夢半醒間輕微的叩門聲將她喚醒。沈蒼顥神情肅穆地站在門外,遞給她剛才的那本小說。

他說:“你仔細地看看書裏的內容。”

“嗯?”木紫允見沈蒼顥麵有陰鬱,不禁多了兩分緊張。翻開書頁,那緊張的情緒迅即飛漲,已然是驚愕到猶如看見洪水猛獸。方傑竟然將近年來紅袖樓發生的所有事情,其詳細經過巨細無遺地記錄了下來。甚至是那些蕩氣回腸的兒女情感,也點滴不漏。她還看他寫到自己對沈蒼顥隱忍多年的傾慕,不禁麵如火燒,卻極力地掩抑過去。她問:“你怎麼看?”

沈蒼顥道:“若說是巧合,卻也太詭異了。甚至有一些同時而不同地發生的事,方傑也能夠麵麵俱到,你不能說他隻是道聽途說或暗中偷窺吧。他始終隻用局外人的身份在講述,並無強烈的愛憎情緒或任何對我們不利的言辭,敏君也形容,他好像受到神秘力量的牽引——”

“莫非你相信,冥冥中已有定數?我們,和整個紅袖樓,都是天神在安排操縱,而方傑便是信使,他怎樣寫,我們的命運便隨之而走?”

木紫允說完,情難自禁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小說並沒有寫到結局。方傑病故,使後續中斷。書冊後麵還有很多白紙。看起來觸目驚心。仿佛是不知道當中會包含怎樣的險阻甚至血腥。

方傑也曾寫到自己的死。

寫到沈蒼顥會同木紫允來遲一步探望他。並且在三天過後他們會在桑青小築偶遇求醫經過的桑千綠和穀若衾。——善以金針醫人眼的花蕊夫人,之前曾經治好過靳冰越的失明,那時候她還在丹霞山,後來沈蒼顥也曾專門派人前去邀請,但花蕊夫人已經離開了。好一陣沒能找出她的下落。如今好不容易紅袖樓重新打探到花蕊夫人在蜀中峨眉一帶出沒,桑千綠便陪著穀若衾前去求醫。穀若衾雙目失明多時,遍尋江湖才獲得這一線的生機。

方傑還寫,花蕊夫人將會為穀若衾治好雙眼,她們此行順利非常。

沈蒼顥盯著木紫允,無奈地聳了聳肩,笑道:“我們何不在此等候三日?”

白駒過隙的三日。

卻漫長。忐忑。

沈蒼顥與木紫允都心懷憂戚,隻有方敏君頗為愉悅,長期的悲痛反倒消了。沈蒼顥問她有關那本小說的事情,她所知甚少。她看過已完成的十個章節,權當怡情,也借此慰藉她羞澀的心事。到第十一章的時候,父親便禁止她再碰這本小說了,她也是到現在才明白,父親想必是預算到自己大限將至,所以不願她看見這悲戚的一幕吧。

黃昏時分,有人前來叩門了。

正是第三日。正是方傑書寫過的,烏雲蔽日,黑塵匝地,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夕。方敏君慌手忙腳地將門閂拉開。

兩名娉婷的女子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