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什麼地方?”
“奶水溪邊。”
姚秀芝稍經沉思,遂走出了隔離室,快步向奶水溪走去。
皓月懸掛在空中,向著蒼茫的山野灑著銀輝,夜幕中的一切都披上了朦朧的外衣,顯得是那樣的神秘。姚秀芝快步走在熟悉的路上,忽而仰望浩瀚無雲的蒼穹,冰清玉潔的明月;忽而遠眺沐浴在月光中的山巒,飛瀑直下的銀簾,她感到這山野的月夜是如此的美,充溢著山花香味的空氣是這樣的新鮮。她真想展開雙臂,擁抱這自由、靜謐的山野月夜,她真想張大嘴巴,吸盡這自由清新的空氣!可能是獨居囚室太久的緣故吧,幾聲啁啾的鳥鳴或蟲叫,都會為她帶來歡欣。
不幸的人兒,對美的享受是短暫的。姚秀芝很快從大自然美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當她想到誰能挽救她的命運時,自己忠誠的戰友、長別離的愛人李奇偉的形象再次出現在眼前,隻要他說自己不是托派,也沒有介紹任何人加入托派,姚秀芝的一切罪名就冰釋了。然而他遠隔千裏,怎麼能為她作證呢?她傷感地歎了口氣。但是,當她看見不遠的前方,佇立著一個魁梧的身影的時候,她又惶恐不安地自問:
“他為什麼要找我呢?”
張華男已經站在奶水溪邊多時了。這些年來,他獻身革命大業的信心,就像是一座巍巍的大山毫不動搖。但是,對反圍剿鬥爭的失敗,接踵而來的突圍轉移,心中猶如這朦朧的月夜,迷茫不解。今天,他突然接到重返作戰部隊的命令,要他明晨拂曉率部西進。他從首長那嚴峻的表情中感到,將永遠地離開用生命、用鮮血建立起來的根據地。像他這樣的職業革命家,再沒有比丟棄親手創建的基業更為痛苦的了!另外,還有一個令他牽腸的事情,他走了,受審查的姚秀芝和彤兒怎麼辦?
張華男雖是堂堂的五尺男兒,內心卻隱藏著兒女私情的痛苦。從理性上講,他認為自己永遠對不起姚秀芝,欠了一筆永生還不完的風流債;從感情上說,他又認為這是愛姚秀芝的最高表現,是無可非議的,尤其當他的感情戰勝理性的那一刹那,他甚至覺得這是人的正常行為。張華男畢竟是一個理性很強的人,他來到中央蘇區以後,痛苦地抑製住自己的情感,沒有給姚秀芝寫過一封信,也沒有告訴彤兒他在前線作戰,隻希望自己暗暗吞食這感情的苦果,不願再打亂姚秀芝內心的平靜。可是,生活是捉弄人們情感的舞台,張華男又變成了一個受捉弄的演員。他被借到保衛局工作,可以找出種種借口不和姚秀芝見麵,可他卻不能不和彤兒相見。每天吃過晚飯以後,他就領著哭泣的彤兒散步,用清涼的溪水幫她洗去滿麵的淚痕。他最怕彤兒問這樣一句話:
“為什麼要審查媽媽?你難道還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托派嗎?”
明天清晨,張華男就要帶部隊西行了,他有義務把彤兒安排好。不然,他這個養父不但對不起彤兒,而且也無法得到烈士的寬恕。吃過早飯以後,他再次把彤兒叫到自己住的地方,低聲地問:
“彤兒,爸爸的傷好了,就要上前線打仗去了,你願意跟我去嗎?”
“不!我哪兒也不去。”彤兒執拗地說,“我跟著媽媽,跟著紅軍劇團。”
“可……你媽媽再也回不到紅軍劇團了,你不跟我去,又怎麼辦呢?”
“這,我不管!反正媽媽去哪裏,我就跟著她去哪裏。”
“可她……咳!……”
張華男沒有辦法向彤兒說清楚,隻好喟然長歎一聲,中斷了自己的話語。昨天,他查閱了保衛局留下待審的名單,姚秀芝的名字赫然在列。他作為一名中級指揮官,不難聯想到主力部隊轉移之後,留下少數的部隊——多數又是傷殘病員,將經受何等的考驗!在這極其特殊的艱苦卓絕的鬥爭中,等待著被審查者的命運又將是什麼?他作為一個瘋狂追求姚秀芝的人,頭腦中曾經閃現過兩種念頭:一是出於私情私欲,認為姚秀芝不接受自己的愛,苦苦戀著打成托派——並把她也供為親自發展的托派的李奇偉,這叫咎由自取;一是作為多年的戰友,當然也包含對姚秀芝的鍾情,在此生死攸關的時刻,應當利用自己的關係和職權,帶上姚秀芝一起突圍轉移。但是,未來的結果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他都是十分痛苦的,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姚秀芝不會愛他的。這時,可愛的彤兒又像個小大人似的發問了:
“爸爸!你真的不能救媽媽嗎?”
“我……怎麼對你說呢,不是爸爸不想救她,是因為爸爸……”
“沒有辦法救她,是嗎?”
這叫張華男怎樣回答呢?他痛苦地點了點頭。
“那……你帶著部隊走吧,死活,我都和媽媽在一起。”
彤兒噘著小嘴生氣地離去了,這不算大的房屋,顯得是那樣的空蕩,張華男第一次體會到了這種壯別前的失落感。他好容易挨到了中午,那位保衛局的摯友,夾著一個褪了色的公文皮包走進來,玩笑地說:
“老張啊,你是不是正在吃五味子喲?”
“老夥計,不要拿我開玩笑了,這壺苦酒已經夠我喝的了!”
這位摯友同情地搖了搖頭,打開皮包,取出一頁公文遞給張華男,笑著說:
“你先看看這份新發現的材料,然後,我再給你一劑解五味子的良藥,保你由苦變甜。”
張華男很快看完了這份材料,滿麵的愁顏變成了怒色,憤慨地質問:
“怎麼到現在才發現這份材料?”
“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上海的同誌連命都保不住,能保住這份材料就算萬幸了。”
“這不等於草菅人命嗎?”
“這是特殊環境中的產物!你先消消氣,再用心地讀讀這份材料。”
張華男又認真地讀了一遍,臉上的陰雲漸逝,隨之又生出滿麵的歡悅,從他猝變的表情可以猜出,他已經有了由苦變甜的藥方,礙於某種原因,當時還不好說出口來。
“老張啊!看後有什麼想法呢?”
“沒有!沒有……”張華男顯然是在扯謊,他的臉紅得像是日落後的火燒雲。
“我看不是沒有,而是戰場上的英雄,沒有勇氣涉足這情場。”
“別開玩笑了!快給我一個自救,也能救她的錦囊妙計吧。”
這位保衛局的摯友再次打開公文皮包,又取出一頁公文交給了張華男:
“明人不做暗事,這紙公文是我挖空心思爭取來的,看看合不合你老兄的意。”
張華男看了一遍又一遍,連這位摯友離去都不曾發覺。他高興得眉飛色舞,舉起右手用力拍了大腿一下,大聲地自語:
“好!今天晚上就攤牌。”
張華男終於盼來了姚秀芝。他們二人默默相對,誰也不肯打破這僵局。張華男窘得不發一言,並非是本意,因為他早已想好的——準確地說已經背熟了的“台詞”,就像是一群唧唧喳喳的鳥兒,突然聽見了槍聲,撲棱棱地飛去了。姚秀芝沉默不語。她作為一名以藝術為武器的職業革命家,在革命處於急轉彎的時候,想知道新的航向,在自己就要被革命的航船拋入汪洋大海的時候,夢想有人把她拴在航船上。此時此刻,她能說些什麼呢?
“秀芝!你還記恨著我幹的蠢事吧?”
這不是姚秀芝所盼望聽到的話。提起這件事,她那被刺傷的心靈又等於挨了一刀。她真想轉身離去,結束這次會麵。但她沒有這樣做,把一切悲痛、憤恨埋在心底,繼續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秀芝!你受苦了!”
這更不是姚秀芝願意聽到的。坐牢算什麼?掉頭她也早已做好了準備。可是,她這個馬克思的忠誠信徒,從立誌獻身那天起,也沒有準備坐共產黨人所設的監牢。她將來就是幸免於死,從這樣的監牢中走出,她的胸挺不起來,她的頭也昂不起來,她的內心依然是痛苦的——因為這不是共產黨人的光榮。此刻,姚秀芝顧不上責難自己的組織,隻想從張華男的口裏聽到這樣一句話:“組織已經作出了決定,你跟著主力紅軍一起突圍轉移。”因而,她對張華男這無關宏旨的人情話語,不屑於回答,繼續默默地佇立著、期盼著……
張華男漸漸地清醒了,明白了越是說這些感情色彩濃烈的話,越是不能慰藉姚秀芝那傷痕累累的心。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的語言猶如食鹽撒在了流血的傷口上,使受創傷的人會加劇疼痛。他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沉重地說:
“今天晚上,是決定你命運的時刻,也是決定我們共同命運的時刻。我不想隱瞞你,前者是受著後者所製約的,你必須強迫自己理解它,同時還要服從它,也隻有服從它,一切悲劇才有可能轉化……”
姚秀芝聽了這近似參禪的話語,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湖,猝然之間緊張起來,掀起了一個又一個波浪,她那虛弱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她雖然不明白張華男這些話的真意,但她本能地感到,是要她做出某種犧牲的時候了。她暗自決定:“隻要讓我跟著主力紅軍走,隻要能不離開生死與共的戰友,什麼樣的犧牲我都同意!”另外,她認為自己是一個等待宣判的無罪的人,在正式宣讀判詞之前,說話是多餘的,因此,她仍然不發一言,焦急地期盼著。
“在我們正式交談之前,我希望你能夠堅強些,聽我向你傳達一個令你震驚的消息。”
姚秀芝緊張的心律驟然加快了一倍,驚得頭發幾乎都豎了起來,她感到有些天旋地轉、頭重腳輕。她禁不住地自問:“是要宣判我是托派嗎?用不著他來和我交談;是宣判我的死刑嗎?也用不著在這奶水溪邊會麵;是讓我孤零零地留下嗎?上帝啊,我不能離開革命……”想到這裏,她心慌意亂了。
“秀芝!我受命告訴你,李奇偉在被審查的時候,畏罪自殺了!……”
這消息太突然了,驚得姚秀芝幾乎失去了知覺,那感情複雜、矛盾迭起的心中頓時呈現出一片空白,就像是這沉睡的大地,沒有一點活力,也沒有一點思維。
張華男預想,隻要他說完這句話,姚秀芝一定會大哭一場。但出乎他所料的是,奶水溪邊靜得異常。他迷茫不解地抬起頭,隻見姚秀芝的身子晃了一晃,啪的一聲倒在了地上。張華男驚得全身一哆嗦,手忙腳亂地抱起了姚秀芝,不住聲地說著:
“秀芝!你醒醒……秀芝!你醒醒……”
姚秀芝猝然“啊”了一聲,憤怒地從張華男的懷抱裏掙脫,一邊喊著“奇偉——!”一邊沿著奶水溪畔奔跑著。霎時,這空曠的山野之夜,都在回響著“奇偉”的喊聲……
張華男感到姚秀芝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他從這發自內心的呼喊聲中,發現了姚秀芝對李奇偉的愛是何等的執著;同時,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攪在中間,是何等的卑鄙、醜惡!然而,令他難以理解的是革命為什麼不等於愛情?李奇偉畏罪自殺了,姚秀芝不但沒有減少對他的愛,反而把藏在心中的愛情洪水一泄無遺。如果以此就說姚秀芝是反革命,這是一個連他自己也不信的事實。正如他自信自己是革命者,卻仍然要做多餘的第三者一樣不可解釋。為此,他麵對空曠的山野月夜,痛苦地自問:
“革命和愛情能畫等號嗎?革命者的愛情能超越革命嗎?”
張華男很早就悟到了這樣一個規律:對於一個堅強的革命者來說,失去理智是暫時的。當姚秀芝停止奔跑、中斷呼喊、坐在奶水溪畔小聲哭泣的時候,張華男又走到了她的身邊,深沉又動情地說:
“在你的問題上,我是對不起奇偉的。但是,在革命的大節上,奇偉是無臉去見馬克思的。”
“我不準你再詛咒奇偉!”姚秀芝發怒了,大聲地指責著。
張華男收住了話語。
姚秀芝在痛苦中想了許多,甚至連輕生的念頭也不止一次地閃現過。隨著奶水溪邊又出現了令人難忍的沉默,熾烈的情感漸漸降溫,向著理性的階段轉化;那宛如亂麻的思緒,也慢慢地條理而出。姚秀芝想知道李奇偉是怎樣死的?她自己的托派問題,究竟是不是李奇偉親口說的?李奇偉遠離中央蘇區,張華男又是怎樣知道他是畏罪自殺的?張華男所說的事實就算是無誤,那李奇偉死前還留下什麼遺言沒有?……所以,她終止了哭泣,不停地追問著張華男。
張華男清醒地知道,從現在開始,他由被動向主動轉化,他可以按照預先想好的一切,左右著姚秀芝的感情發展。他聲調冷漠地說:
“你是知道的,李奇偉在蘇聯期間,曾經拜會過托洛茨基的一個忠實門徒。”
“那列寧、斯大林還和托洛茨基共過事呢,這又作何解釋呢?”姚秀芝爭辯著。
“我不想和你談這些事情。他回到上海以後,中國的托陳取消派的要人也曾找他談過話。”
“談話就等於托派嗎?關鍵是他參加沒參加過托派,你們手裏有沒有證據?”
“這是組織掌握的事情。”張華男知道進擊的時候到了,“我可以告訴你,在這次審查托派中,他承認了自己在蘇聯加入了托派組織。同時,還交代出你是他一手發展的托派成員。”
姚秀芝聽後愕然了,李奇偉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頓時黯然失色,從一尊偉大的雕像,化作了一抔泥土。雖然她也曾聽說過、見過、並親自經曆過黨內鬥爭,以及在審查托派時所采取的駭人聽聞的殘酷手段,無情打擊的事例,可她仍然不能原諒李奇偉!她憤怒地罵了一句:
“軟骨頭!害人精!”
“從材料上看,奇偉在自殺前寫了一份遺書,全部推翻了自己的口供,特別指出:姚秀芝同誌是忠誠於黨的革命事業的,從來沒有加入過托派。”
姚秀芝聽後鼻子一酸,淚水禁不住淌了下來,李奇偉那高大的形象又在她的心中聳起,她似乎看見滿身血跡的李奇偉,在憤怒地寫著這份翻案書。她難以理解地自問:
“黨啊!你為何對忠於您的孩子下毒手呢?如果說執行者不是黨、可他們確實是在打著您的旗號在作惡、在迫害真正的革命者啊!”
姚秀芝把悲痛暫時埋在心底,她十分冷靜地說:
“請你先宣判我的命運吧!”
“不要誤會,今天約你來,不是什麼宣判,而是和你一塊商量。”
接著,張華男告訴姚秀芝,由於李奇偉的死——盡管在遺書上寫明姚秀芝是忠誠於黨的革命事業的,但姚秀芝的托派問題依然無法結案,需要繼續審查。保衛局的意見,是把姚秀芝留下,移交給堅守中央蘇區的有關部門審理。
姚秀芝聽後驚呆了,下意識地說:“不!不!我要跟著主力紅軍突圍轉移。”
張華男欣然應允了,但所提出的條件卻難以接受,姚秀芝必須接受張華男的愛,他才能帶上姚秀芝突圍轉移。姚秀芝聽後罵了一聲“卑鄙!”轉身離去了。
張華男緊追數步,攔住了姚秀芝的去路,再次向她表白對她的愛情。接著,他又威脅地說:李奇偉畏罪自殺了,姚秀芝必須接受他的愛才有生路,否則,他帶兵離去之後,再也沒人來關照她了,等待著她和彤兒的隻有死亡!但是,張華男無論怎樣曉以利害,姚秀芝仍然不回心轉意。她再次罵了一句“無恥!”用力推開張華男離去了。張華男望著消失在夜幕中的姚秀芝,痛楚地說了一句:“秀芝!我是真心愛你啊……”隨即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癱在了奶水溪邊。
張華男倒在溪畔的草地上,默默地忍受著情感的折磨。他一會兒恨姚秀芝,認為她不理解自己的好意,頑固地眷戀著死去的李奇偉,一會兒又恨自己太癡心,這些年來為了盼得姚秀芝的愛,他耗盡了感情。但此刻,他又希望姚秀芝回心轉意,快些回到他的身邊。他倒在草地上一動不動,痛苦地合上了雙眼。
“華男!為了我的信仰,也為了革命的理想,我……答應你了。”
張華男聽著這低沉、熟悉的聲音,以為是在做夢,他沒有勇氣睜開雙眼,希望這突然飛來的美夢不要結束,繼續做下去。因此,他似在夢中對話那樣,小聲地問:
“秀芝,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是白天說夢話吧?”
“不!是在漆黑的夜間。”
張華男慢慢地睜開了雙眼,憑借那柔和的月光,確認這就是現實之後,他驀地躍起,展開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抱住了木乃伊似的姚秀芝,不住口地說著:
“我愛你!我愛你……”
但是,張華男這愛的火焰,無法融化姚秀芝這塊寒透了的冰,她冷漠地問:
“我能跟著你們出征嗎?”
“能!”
“還是作為囚徒隨著部隊遠征?”
“是!”
突然,姚秀芝昏厥在張華男的懷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