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3 / 3)

蘇閩桃說得很直白,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讓他投降,逼他投降,他們怕施琅。

施琅輕蔑地說:“我已經棄暗投明,怎麼能再降鄭呢?”

一聽這話,蘇閩桃臉色不那麼好看了,挑起好看的一雙鳳目,說:“是嗎?依照你這麼說,我們都在黑暗中了,你也把我當賊、當匪看了?想當初你不也是匪、是賊嗎?”

施琅被譏刺得滿臉通紅,也深覺對不住這姑娘,就說:“對不起,我決沒有看不起姑娘的意思。想當初我追隨鄭成功起兵,後來又舉反清複明大旗,也是對的,那時滿人瘋狂圈地,殺人,像血洗揚州……那時有血性的人能不反抗嗎?”

蘇閩桃咄咄逼人地說:“現在怎麼又成了滿清的幫凶了?”

施琅覺得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清的,隻是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畢竟是大勢已去,清朝大一統局麵己定,誰想逆潮流而動都是不明智的。

這道理顯然並不能說服蘇閩桃,她不屑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專心搖船。

半個時辰後,蘇閩桃把船搖到一個小珊瑚島上泊住,她讓施琅上岸去,告訴他千萬要藏好,這附近海島全是鄭經的兵。白天太顯眼,她說等天黑了再想辦法把他送出去。

施琅再次向她拱手,說了一句“救命之恩,容當後報”。

蘇閩桃噗哧一下笑出聲來:“我怎麼聽著像唱戲裏的念白呢。得了,你也不用領我的情,我是衝著美蘭才冒這個險呢,並不是為了你。”這話說得有些不夠客氣了。

這一說,令施琅十分尷尬,一時無以應對,任憑她搖船自去,很快就溶進了一片濃霧之中。他怔怔地出了一會神。

4

天下著濛濛細雨,一個頭上蒙著黑布口袋的人被綁在旗竿柱子上。黑布口袋裏的人在瑟瑟發抖。

廊下,鄭經披著鬥篷同馮錫範、鄭聰幾個人站在一起。幾個人都鐵青著臉,一副悻悻然的表情。他們已經得到了報告,上了鉤的施琅還是逃脫了。於是他們隻剩一種選擇了。

鄭經還顯得猶豫,他像在自問,又像是問別人:真的要殺嗎?那和施琅的仇可是越坐越大了。

馮錫範早鐵了心,力主一不做二不休,幹脆連蘇茂也殺掉,這是個禍害,那些看守回來報告,就是蘇茂的女兒蘇閩桃用蒙汗藥麻翻了看守,把施琅劫走的。他提醒郡王細想,如果沒有蘇茂指使,蘇閩桃有這麼大膽子嗎?

鄭聰火上加油,蘇茂本來就和施琅穿一條褲子,從前就是一個鼻孔出氣,早晚也得反叛,正好有這個機會,一並除掉為好。

鄭經還有幾分猶豫,從前父王殺過施琅之父,自己若再把施琅的母親殺了,那就別再指望招降施琅了。

馮錫範有點怪鄭經太婆婆媽媽的了。他不顧越權之嫌,向劊子手喊了聲:“動手!”幾個持大刀的行刑人立刻從廊下奔到旗竿下,連續揮刀。

黑布口袋裏的老太太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血水順著旗竿流下,彙合在雨水裏汩汩地流淌著。

馮錫範又大聲下令去包圍蘇茂家,把他們父女一並捕殺。

既已如此,鄭經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與此同時,馮錫範已派洪旭帶兵們冒雨跑去包圍蘇府,捉拿蘇茂、蘇閩桃父女。

恰在這時,蘇閩桃回家來了,蘇閩桃解下鬥篷,騎馬剛到宅院門口,正要在上馬石前下馬,忽見一群人從院子裏擁出來,為首的指著她大喊:“回來了,抓住她!”

蘇閩桃一下子警醒過來,發覺大事不好,掉轉馬頭揚鞭策馬急馳而去,那些徒步士兵追了一陣全都氣喘籲籲地站住,追不動了,眼睜睜看著蘇閩桃逃出他們的視野。

在回頭的一刹那,她看見,父親蘇茂在前,蘇家老小在後,正被一條鎖鏈鎖了,魚貫牽出宅門,蘇閩桃心裏一沉,淚水奪眶而出,她明白,都是自己闖的禍,這苦果要父親和全家人來嚐了,這代價太大了。

她一時不知該怎能辦?是救父親、家人還是去徹底救走施琅,她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實在是微不足道。

此時珊瑚島上的施琅隻能被動地等待救援。鄭軍兵船在海上穿梭來往,他仍處於危險中。

珊瑚島上有一個背風的小洞穴,剛好可藏人。施琅此時蜷縮在洞裏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海上起了大風,不斷湧起的山一樣的海濤接二連三地撲到珊瑚礁上,摔碎在施琅腳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踢了他一下。他睜開眼一看,竟是蘇閩桃神奇地出現在他靣前。一條小船拴在岸邊,在浪尖上顛簸著,他一臉興奮,蘇閩桃一到,他就有望逃出虎口了。

他剛要說話,發現氣氛有點不對,蘇閩桃一臉悲傷,還有幾分憤怒。

施琅囁嚅地問:“你回來了?你臉色好像不大好。”

蘇閩桃沒有出聲,含著淚,把帶來的食物堆放在他腳下,便把頭掉向大海。

“不順利,是吧?”施琅試探地問,“沒找到我家裏人?還是我母親她……”

蘇閩桃冷冷地說:“你隻關心你自己!”

這話說得這麼硬、這麼尖刻!施琅覺得有點不對。他站起來,繞到她正靣,看到她臉上的淚痕,心裏咕咚一沉,不安地問:“怎麼了,是不是連累你家了?”

說到了蘇閩桃的痛處,她忍不住哭出聲來,抽抽噎噎的好不傷心。

施琅追悔莫及,都怪自己粗心。她放走了施琅,非同小可,施琅早該意識到,這會壞事。既然看守他的士兵們都認得蘇閩桃,他們醒過來,為了推卸責任,也得把她供出來呀!弄不好會把她父親也牽連進來。這是不言而喻的,施琅從前與蘇茂私交甚厚,這是鄭經、馮錫範他們盡人皆知的呀。

蘇閩桃哽咽著告訴他,都是她粗心大意,該事先告訴她父親一聲。唉,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父親和一家老小已被他們抓走了,她再早一步回去,也遭了毒手。

施琅說:“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父親啊。得趕快想法把人救出來呀!”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不是雨後送傘嗎?”蘇閩桃痛苦地告訴他,也不用想法子了,施琅老母、還有蘇閩桃的父親,都被殺了。她連收屍都辦不到。說完又哭了起來。

施琅臉色鐵青,拳頭死死地攥著,手骨節揑得哢哢作響,他咬牙切齒地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他拿出一方手帕要遞給蘇閩桃擦眼淚,蘇閩桃剛要接,施琅又收了回去。

蘇閩桃不解地望著他。

施琅指著手上的手帕顯得不好意思,他說手帕是擦過鼻涕的,太髒了,怎麼好意思給姑娘擦淚水?

蘇閩桃很有好感地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蘇閩桃長長地一聲歎息:現在她已是無家可歸了。

施琅心裏被愧疚充塞著,他說:“姑娘若不嫌棄,我家就是你家,我們吃幹的,也不會讓你喝稀的。更何況,我家美蘭又是你的好姊妹呢。”蘇閩桃沒出聲,算是默許。

停了一下,她平靜多了,她讓施琅先吃點東西,吃飽了好上路,正好現在是東南風,可以把他們漂到廈門去。

天幕悄無聲息地撒落在茫茫大海周邊,他們像被裹在密不透光的罐子裏,夜,給了他們安全感。

浪濤起伏的大海上,蘇閩桃駕駛的小舟如同一個小蛋殼,忽上忽下地在浪峰浪穀間出沒,海浪不時地漫過他們頭頂,她和施琅全身都被海水打濕了。他們都是水師出身,大海再狂暴,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事。

施琅大聲問她,知不知道馬得功現在在哪裏?他得盡快與他會合,這正是作戰良機,鄭經盤踞的金門、廈門兩島指日可下。

蘇閩桃告訴施琅,來海島前她剛聽說,陸路提督馬得功死了,是戰敗投海死的。

施琅大驚,怎麼會這樣?他月初率漳州、海澄水師從海澄港出發,馬軍門統陸師出金沙,敵人已收縮至金、廈兩島了,馬軍門即或失利也不至於這樣啊。

蘇閩桃說:“那我可就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