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
駱秉章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擺擺手道:“季高啊,官文想插手提標的事,就把提標交給他好了。樊燮反正要十天回省城稟見一次,等他跑累了,他自己就打退堂鼓了。我們還是先顧眼下吧。”
左宗棠低頭走出簽押房,回到辦事房隻略坐了坐,便換了常服乘轎回府。他想回去早早歇著,明日好早些到下麵去征糧。
到了府門,左宗棠邁步下轎,見府裏的老管家正站在門旁仰著臉向天上望。
左宗棠見管家極其專注,不由問道:“老張,你這是幹啥呢?”
管家老張一愣,回頭見是左宗棠,便笑道:“是老爺回府了,小的正在這裏琢磨西廂房的事呢。老爺,小的扶您進去。”
老張緊走兩步來扶左宗棠。左宗棠一邊進門一邊問:“西廂房不是租給一個賣肉的了嗎?是姓徐的吧?怎麼,他不想租了?”
管家說道:“老徐不是不想租了,是他租不起了,他的肉攤,今天中午讓提督府的軍兵給砸了!”
左宗棠笑道:“提督府的人砸他的肉攤幹什麼呀?等等,你說提督府的軍兵?老徐沒鬧錯吧?提督府裏有家丁,怎麼會有軍兵呢?樊軍門過幾天才該回省城,提督府留軍兵幹什麼呀?提標軍都在永州屯紮呢。這個老徐,怎麼亂講話呢?”
管家說道:“誰說不是呢?可老徐死咬定是提督府的軍兵,不是家丁,還說得有鼻子有眼。”
左宗棠駐足問道:“老徐走了沒有?”
管家答道:“老兩口子正在收拾東西,想明兒一早走。小的見他們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就沒忍心攆。”
左宗棠點頭說道:“讓他們寬住幾日也沒什麼打緊。這樣吧,你去把老徐給我叫到書房,我想問他幾句話,順便跟他說,如果沒有去處,就先住著。我們手頭再緊,也不差他那幾毫銀子。我到書房等他。”
管家忙答應一聲提起長袍向大門走去。
左宗棠推開上房的屋門,自有一班下人趕忙過來為他寬衣、淨麵,大少爺孝威也走過來問安。左宗棠簡單問了一下孝威的功課,便走進書房坐等老徐。
早有家人把茶擺進來。左宗棠在長沙購得的這套宅院比較氣派,是三進三出的一個大院落。很寬敞的門樓,旁邊依例貼著“京卿府邸,不準喧嘩,如違送官”的標誌,證明著主人的地位。第一排房子自然先是門房,與門房相鄰的依次是下人的住房、轎夫的住房及轎房。挨著轎房便是一排廂房,廂房裏放著雜物,空著的那間廂房賃了出去,住著老徐。賃出去的這間廂房門衝外開。過了天井便是上房,裏麵有書房、待客的方廳、飯廳,還有臥房;左宗棠和一妻一妾以及幾名丫環住在這裏。上房的後麵便是第三排房子,裏麵分設塾館以及大少爺孝威的書房、管家的臥房及賬房;左宗棠未出閣的幾位閨女住在第三排房子的東廂房裏,塾館的先生則住在靠近塾館的一間屋子裏。府裏的奶媽及幾名粗使丫頭住西廂房。東、西廂房直通上房,窗子上都掛著簾子,和第三排房子分成兩個世界。
這套宅院的前主人是一名布匹商人,布商故去後,家道敗落,無以為繼,加之太平軍興起,這才賣到左宗棠手裏。
左宗棠到書房落座不一刻,管家老張便領著老徐走了進來。老徐五十上下年紀,穿著不甚體麵,胸前油光光一片,戴著頂破氈帽,顯得很局促。
老徐施過禮,左宗棠也不及細看他的麵目,開口便問道:“老徐呀,聽老張說你的攤子讓提督府的軍兵給砸了?你有沒有看錯呀?提督府裏住著的是提督的五房太太和一班少爺、小姐,怎麼會有軍兵呢?你說的是不是樊軍門回省稟告公事期間的事啊?”
老徐答道:“回老爺話,提督府裏不是現在才派的軍兵,是一直都有軍兵住著,總共不下十幾人,有專管做飯的,還有專管置辦菜肉的,還有幾個,是專給幾房太太做跟班,這一條街的人都知道。這些軍兵好像是一個月一輪換,他們上個月當班買菜的就蠻好,我們都叫他陳老好。這個月換了個姓徐的,就不好,每回到街上買菜買肉,總是過完秤之後再捎上一些,還不容人說話。俺們背地裏都叫他徐大孬。這個徐大孬,他當班的第一天買肉,就拿了俺個豬腰子,以後就回回整這事兒。就是三天前,他一共才秤了十二斤肉,過完秤他拿了俺的腰子不算,又誣俺的秤不準,竟自己動手,又斬了一塊肉。俺實在氣不過,就說了一句:‘軍爺這是想把俺的攤兒弄黃了呢!’就這一句,徐大孬就來氣了,回去後不久就帶了四個當兵的,啥話不說就把俺的肉攤兒給掀了!攤兒上還有百十斤肉和兩大盆雜碎。老爺您說,俺這生意還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