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天年輕的時候,她以為她會和蒲瑞安白頭都老,將來最大的煩惱,會是十五歲的阿德愛上了他的女同學,兩人私奔三天後才打電話告訴她,而她和蒲瑞安正為阿嫻該不該去學芭蕾舞吵得互不說話,根本沒注意到兒子有沒有去上學。
隻是世事從來都不會如人的願,神仙眷屬隻會出現在傳說中。相愛的人不能偕老,怨偶偏能糾纏到死。像蒲原和蘇熙同床異夢也是一生,蘇照和倪慧打打鬧鬧也有十年,隻有她和蒲瑞安,結婚前愛得熱烈,結婚後愛得纏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卻落了個這樣的結果。
在蒲瑞安剛去世的那幾個月裏,她以為長夜漫漫沒有盡頭,未來要靠每夜撿一百枚銅錢磁能挨過。等到阿嫻生下來,光是喂奶尿布就奪去了她所有的睡眠。她每天蓬頭垢麵與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周旋,才一合眼,天就亮了,才吃了午飯,天又黑了,一天一天明明過得飛快,卻過來過去阿嫻才六個月大。
阿嫻六個月了,景天把孩子留在家裏,自己一個人出去剪頭發,隨便買了一雙新鞋子。把舊的平跟軟鞋扔進垃圾桶裏,穿上那雙紅色的高跟鞋在惠靈頓的蘭頓碼頭上沿著海岸線慢慢地散步,在小販處買一支冰激淩吃著。風城的風吹著她的裙子,柔軟的亞麻麵料緊貼著她的身體,他一手持冰激淩一手抓包還要拉褲子,偏偏這時高跟鞋的後跟又嵌進了鋪路的磚頭縫裏,她扭著身體轉了轉腳,想把鞋跟從磚縫裏轉出來,旁邊坐著曬太陽的洋漢子看得開心,對她吹了聲口哨。
景天起初沒意識到這聲口哨是對著她吹的,隻顧和鞋跟作戰。接著啪的一下,脆皮甜筒上的冰激淩球掉在了地上。她望著地上的冰激淩發了下呆,接著就笑了起來。
這個情形,就像是她的生活的真實寫照。腳陷在溝裏拔不出來,手上原有的甜蜜離她而去,而她立於風中,身在異鄉。
景天笑停了,把脆皮甜筒丟進嘴裏嚼著,包放在腋下夾著,腳從鞋中褪出,用單腳立著,彎腰用手拔出那隻鞋,一勾腳穿上鞋子,邁步又走。那口哨又響,她轉頭去看,一個英俊的滿臉棕色胡須的年輕人朝她笑,一邊吹著口哨。那年輕人英俊到她不好意思多看一眼,別轉了頭,暗自好笑地走開。
那年輕人走過來,撫胸彎腰,謙恭地說:“你好,年輕的女士,可以請你喝一杯咖啡嗎?”
景天大笑,說:“不,不可以,我丈夫是個拳擊手,他看見有人和我搭訕,會打斷他的鼻梁。”
那年輕人像是也知道她在說笑話,繼續跟著她,“哦那太遺憾了,那麼美麗的小姐不應該嫁個粗人。明天下午這裏有小醜的表演,希望你能來看。”
“有你嗎?”景天笑問。
“是的,有我,我今天先來看看場地。”年輕人很是健談。
景天哈了一聲,“俗稱的踩盤子。”
那年輕人不懂了,“什麼意思?”
景天搖搖頭聳聳肩,“沒法解釋,好啦,再見,明天下午我會帶上拳擊手丈夫和兒子來看你的表演,謝謝你的邀請。”
年輕人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景天笑著離開。
這個年齡還有人來搭訕,真算得上是一種恭維了。她回到位於半山上的家,抱起跑出來迎接她的阿德,問他:“明天要不要去碼頭看小醜表演?”阿德說要,又說:“剛才阿嫻拉臭臭了,好臭好臭。是我幫外婆換的尿布,還把尿布關在尿布桶裏,連臭氣也關進去了。”
“哦?臭氣也可以關的嗎?”景天笑問,對傅和晴說,“剛才在碼頭,有人朝我吹口哨,還來吊膀子,問我要不要看他明天的表演。”
傅和晴抱著阿嫻,笑罵說:“看你哪裏像個良家婦女,有人吹你口哨,你就應該不理睬,怎麼還有說有笑的?“景天放下阿德去衛生間洗了手,接過阿嫻來抱著,笑嘻嘻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和他吊膀子又說又笑了?”
傅和晴好笑,“要是沒有說沒有笑,怎麼就答應人家明天去看表演了?”
景天無奈地朝阿德說:“阿德,你要小心,家裏住著一個克格勃呢。將來你要是考試打小抄或是偷著出去約會了,不要想可以瞞著外婆的。”
阿德問:“什麼是克格勃?”
景天大笑說:“問外婆去,我們阿嫻要吃飯飯咯。”
喂好阿嫻,拍她打了奶嗝,放在嬰兒床裏睡好,景天把五張機票從包裏取出來,給傅和晴看,“買好票了,下周就回去。馬上就清明節,我得回去把阿嫻爸爸的骨灰葬了。他的骨灰放在我梳妝台上,總不是長遠的。我這次回去買一個雙穴,等我也死了,阿德會把我葬在他爸爸身邊的。媽媽,我也幫你們一起買了吧,我們兩個穴挨著,將來還在一起。我這也不算不吉利的話吧?現在買肯定比將來買便宜。”
傅和晴點一下她的額頭,“知道你是個地產商,就連墓地都算好了會漲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