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在家將鍋裏的剩飯剩菜都吃光了,然後到牛棚裏將那頭四歲水牛牽著送到十裏之外的舅舅家,托舅舅喂養一個月,他說弟弟小河托人捎來急信,要他無論如何在近幾天進城去幫一個月的忙。舅舅接過牛繩,同意大河進城去住一個月,順便看看小河到底在城裏幹了些什麼,他總擔心小河在城裏學壞了。大河說小河在城裏有媳婦管著,不會出事的。

托付好水牛,大河返回家中,拿上幾件衣物,又從地窖裏取出十根甘蔗,便到公路邊上去等中巴。

站了十幾分鍾,他覺得有些腹脹。正要去屙尿,一輛中巴駛了過來,他顧不上屙尿了,匆匆忙忙跳上車去。

上車後,大河就想睡覺,但是那泡尿憋得他非常難受,怎麼也睡不著。熬了兩個鍾頭,中巴總算到了黃州城。他在十字街叫了停車,然後抱著衣服和甘蔗跳下車去。

大河腳一沾地,小河的媳婦芙蓉就迎上來,說,哥,你怎麼今天才來,我都等了兩個下午。

大河顧不上答話,連聲問,哪裏有廁所?

芙蓉朝街對麵指了指,說,過了寶塔大酒店,再過一個醫院,旁邊就有一處。

大河趕緊穿過街道,緊夾著襠走了七八十米,果然有座廁所。他正要往裏鑽,坐在廁所門邊的兩個女人扯住他的衣襟,說,交費!交費!

大河愣了一會,才明白上廁所得付錢。

他一邊掏錢一邊嘟噥,說,我這是給你們積肥,應該你們給我錢。

那女人說,這是城裏,不是鄉下,城裏不需要肥料,隻需要衛生。

這時,已有幾點尿滴在褲襠裏了,大河不再想別的什麼,交了一角錢,跑著進了廁所。

大河將身子放空後,出廁所時感到無比地輕鬆,他這才覺得黃州城比他一年前來的時候又好看了許多。黃昏的太陽順著老寬老寬的街道鋪過來,惹得天上地下到處都閃閃發光。一些商店酒店的霓虹燈,早早地亮了,不時有漂亮的女人騎著紅摩托一飄而過,長長的黑發像雲一樣散發著一種讓人心跳的香氣。

芙蓉見他返回來,就問,黃州變了嗎?

大河說,變好看了。

停了停,他又說,可我又覺得沒變,或者是變醜了。

芙蓉說,哥,你好像變深奧了。

說著話,芙蓉就領著大河往住處走。

走到一家工廠門口,正碰上下班的人群,幾十個女人擠成團往外走。芙蓉在頭裏穿過她們走過去。大河扛著甘蔗不敢走,就在路邊等她們都走過去了,才攆上芙蓉。

芙蓉說,這麼多女的,找一個回去做媳婦吧!

大河說,我沒有這個福氣。

芙蓉說,大嫂死幾年了?

大河說,四年。

芙蓉說,你真能等,我還以為隻死了一兩年呢!

大河笑一笑沒說什麼。

走了半個小時,才到他們的住處。

小河夫妻倆帶著三歲的兒子在城郊租了兩間房子,然後每天早上到附近去將菜農們采摘的各種蔬菜收上百來斤,轉手拿到集貿市場去賣。他們這樣幹了一年多,一點也沒有撒手不幹的意思。

小河的兒子叫林林,他正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芙蓉叫他喊大伯,他也沒有心思喊,隻是扭頭望了一下。

大河到兩間屋子裏看了看,見屋裏雖然有沙發和席夢思,但仍和他們在家時一樣,什麼東西都是滿地亂扔,褲頭、襪子到處都可以看見,擱在房中間的痰盂裏,滿滿一罐黃湯。

大河問,這房租是多少?

芙蓉說,一個月一百塊錢。

大河馬上算出一年就得一千二百塊,不由回頭看了看芙蓉。他想象不出,從前父母在世時,總說他兩口子好吃懶做,罵也好,打也好,就是不肯下到田地裏去幹活,氣得父母隻好將房屋田地各勻出一半來,讓他倆分家另過。現在光房租一年就得花這麼大一個數字,其他的開銷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哪來門路掙這麼多的錢呢!

大河在屋裏轉了一圈。回頭問芙蓉說,小河呢?

芙蓉說,這一段他做生意的勁頭特別大,總要等天黑以後才回家。

大河正要說什麼,外麵有人大聲叫,沈小河!

芙蓉一聽到叫聲,臉上就變了色,露出一派驚慌來。沒待她答話,兩個長得矮矮壯壯的男人就闖進屋來,見了大河,他們不由得一怔。

大河長得人高馬大,那兩個男人仰著臉將他打量了一陣。

芙蓉趁機說,這是我哥。又說,這是王立、王有,住在回龍山,也是進城來賣菜的。

大河說,我是但店的,我叫大河。別站著說話,坐吧!

王立和王有相互望了望,沒有坐下來,依然站著說,告訴沈小河,別忘了我們的話,一個月的期限隻剩下二十天了!

說完,他們扭頭就走。

大河明白小河和王立、王有之間一定有什麼事情,他將他們送出大門後,便問芙蓉,小河與他們怎麼啦?

芙蓉說,都怪你弟弟太好色了!十天前,他到王立、王有屋裏去打麻將,打到半夜裏,他用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摸王立媳婦的大腿,被他們發現,非要他賠償一千塊錢的名譽損失費,不然就要將小河的手弄斷一隻。

大河吃了一驚,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過了一陣才緩緩地說,我還以為你能管得住他呢!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

芙蓉說,要你來就是為了對付他們弟兄倆。

大河一聽說是叫他來幫忙打架,心裏不由得來了氣,但在弟媳麵前不好發作,隻好暫時忍著。

芙蓉在忙著做飯做菜,大河陪林林看了一會動畫片,覺得沒味,便出門去轉轉。

小河夫妻租的這房子的主人是女的。芙蓉說這女人叫佩玉,在街上擺了一間服裝攤。她丈夫原先在集貿市場擺攤賣肉,後來不知為什麼竟要跑到鄉下去,偷偷割活牛身上的肉拿回來賣。害了十幾頭牛後,被公安局的捉住,關了三個月就槍斃了。丈夫一死,佩玉一人撐著在城郊買塊地皮蓋了這座小樓。芙蓉說,佩玉和她聊過好幾回,她傾盡積蓄蓋這房子,就是為了再找一個可靠一點的男人,過安穩日子,隻要中意,哪怕是鄉裏人也可以。

大河當時覺得芙蓉這話裏還有話,像是有意說給自己聽的。他有點好奇,想見見這個佩玉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時,天色已黑下來,遠遠近近的許多窗戶都亮了,但佩玉的窗戶仍是一片漆黑。

大河在屋場附近轉了轉後,又順著樓梯爬到樓頂上看黃州的夜景。這樓隻有兩層,太矮了,公家蓋的那些大樓像山一樣矗在眼前,就這麼看去,他仍覺得夠漂亮了。幾百盞路燈分成兩排,沿著大街扔珍珠一樣鋪得遠遠的,而且越遠的越好看。

看了一陣,大河聽到樓下有說話聲,知道是小河回來了,就趕忙下樓。

小河見了他,很高興地叫了一聲哥。

大河說,你怎麼才回?

小河說,還有點菜沒賣完。

芙蓉說,這話你隻能糊弄得了他。這黑了,誰還會去買菜。大概又去摸哪個女人了。

小河說,就算是去摸了,你吃什麼醋!又不是真幹,真幹了看你怎麼辦!

芙蓉說,你以為我再沒辦法了?到那一步我讓你試試看!

大河說,你們真是有肉嫌肥,要是也讓你們守四年寡,再到一起,看還有沒有工夫吵!

說著話,小河在頭裏進了屋。芙蓉跟在大河後麵一臉不高興。小河叫她給自己泡杯茶,她也懶得理睬。

小河不在乎,笑一笑後自己動起手來,邊倒開水邊說。算我不對,今天晚上你出去打牌,我在家裏陪大哥好不好?

芙蓉一扭屁股說,別假惺惺的,你不是早就和佩玉說好了,等大哥來後,我們四人開一桌。

沒待小河開口,大河連忙說,我不打牌,我在《村規民約》上簽了字的。

小河一撇嘴說,狗屁喲,現在除了自己誰也管不了我。

芙蓉說,你隻是不想讓人管,其實管你的人多得很。

芙蓉說著就進了廚房。

大河自己找地方坐下後說,你找我來是幫你打架?

小河一愣後小聲說,你莫聽那婆娘瞎說,不過麻煩倒是有一點。這一陣總有一兩個男的趁我不在,跑到屋裏和芙蓉閑扯,還送一些搽臉的化妝品給她,我猜他們是不懷好意,想在芙蓉身上動歪心思。我想先下手為強,也不要你做別的,就在屋裏待著,見有人來,就到外麵去將那兩塊大石頭抱起來,當著他們的麵耍一耍,這些城裏人,吃硬不吃軟,你嚇他一下,他們就像個孫子。

大河猶豫地說,我聽說城裏人水平高,讀書多,我們恐怕鬥不過他們。

小河說,你別小看了自己,中國最有心計的人都是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