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2 / 3)

揚一順手取起一個洋娃娃。“還玩這些?”

電話鈴響了。

“有私人電話?”

慎之在枕頭底下找到電話。

“約好叁時,你來接我,還有,可否把溫修文也叫出來?我有個朋友介紹給他。”

“已有男朋友?”

周慎之什麼都有,叫朱揚一豔羨不已。

慎之在電話叮囑:“車子不要開太快。”

“他有駕駛執照?”

周慎之看著她,反問:“怎麼似鄉下人?”

揚一歎口氣。

周慎之怪同情她。“仿佛除了博士頭銜之外,一無所有。”

被她說中了。

“值得嗎?”

揚一抬起頭來。“是一定要有所犧牲的。”

慎之笑了。“先過來挑一件跳舞衣裳。”

“這件,粉紅縐紗。”

“很配。”

慎之幫她卷頭發。

“伯母讓約會?”

“當然,呢?”

揚一低下頭,過一刻才說:“沒人約會我。”

“是天才,誰敢約。”

揚一瞪慎之一眼。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的世界已無同齡朋友,怎麼會有約會?”

慎之說得對。

她幫她塗上胭脂。“看。”

白皙的小麵孔上忽然添了血色。

慎之幫她換上新衣,訝異地說:“看上去像個小公主。”

揚一從未獲得過這樣純的讚賞,淚盈於睫。

一向,隻有功課好才能得到父母歡心,跳班、跳班、再跳班,同學敬而遠之,視她為怪物,剛熟悉了環境,便得轉校,最後,考進大學附設的天才學校攻讀。

一班才七人,家長彼此比較、猜忌,很少來往,她也接受了這種寂寞的生涯。

當下一不由得問:“慎之功課好嗎?”

“過得去。”

“全A嗎?”

“六個A,叁個B。”

揚一老大姊似老氣橫秋地說:“也不錯了,看不出,這麼愛玩,居然及格。”

慎之大笑。

兩個人打扮妥當,等小男朋友來接。

慎之問:“頭一次約會?”

揚一頷首。

“可憐。”

“第一次約會是幾時?”

“不過是去年,”慎之笑說。“比略好些。”

“感覺如何?”

“看約會的是誰羅,要是喜歡他,過程非常愉快有趣。”

“他是否英俊?”

“外型不重要,我喜歡聰明、有幽默感、光明磊落的男生,呢?”

揚一眨眨眼。“我不知道。”她毫無經驗。

這時門鈴響了。

“他們來了,跟住我,不要怕。”

揚一有點緊張,她曾經多次代表大學外出開會演說,均應付自如,可是,她從沒曾單獨約過男生。

“溫修文,這是你今天的女伴,請小心伺候。”

那少年中等身段,笑容燦爛。“來,我保證有最愉快的一天。”

朱揚一出走的事已驚動校方。

“她今天沒有什麼異常之處,揚一一貫沉默寡言,獨來獨往。”

“有無哭泣、激動、惱怒?”

“沒有。”

“誰最後見到她?”

一位助手說:“我,午飯時分,她獨自往園子那邊走去。”

“她的私人電腦仍在實驗室未被帶走。”

“到底隻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她的智力與成年人無異。”

“你指學術智力,生活上相信她與一般少女相同。”

大家麵麵相覷,他們沒有在實驗室以外的地方見過朱揚一。

這時,有一名警察匆匆進來。

“有人看見她與一名叫周慎之的女孩離去。”

“周是什麼人?”

“附近中學一名學生,這是她家地址。”

“立刻前去尋人。”

大批人員湧至周宅,令女主人不勝訝異。

“他們結伴出去玩,沒有說是哪間戲院或是哪所冰室。”

警察放下心來。

這不是一宗綁架案。

“朱太太,相信她稍後會自動返家。”

“不,”朱太太鐵青著臉。“立刻把她抓回來,如此出軌,還當了得,我要見你們的上司。”

警察不去理她。

一位女警過一刻悄悄說:“那可憐天才女過著八十歲老學究的生涯。”

“換了是我也要出走。”

“為什麼把孩子逼成天才?”

“沒人知道,許是一種虛榮感。”

“童年已經夠短暫,還要連人生唯一最美好的時刻也要剝奪,太不公平。”

“所以我反對女兒跳班。”

“讓她多享受一年也罷。”

“這樣縱容,會不會使她變成庸人。”

有人笑了。“平凡便是福,我多年所見,凡是比我聰明的人,都比我更不快樂。”

“凡事不要勉強,聽其自然最好。”

朱揚一坐在冰淇淋店內與溫修文聊天。

他健談,她沉默,可是她喜歡聽他說話。

他在說他習泳的經過,詼諧生動。

“揚一,可會遊泳?”

揚一不語,會,當然會,最好的教練,在私人泳池學,教練板著臉對五歲半的揚一說:“我給叁堂課,在六小時內一定要學會。”

揚一記得十分清楚,她咬緊牙關,遊得筋疲力盡,晚上作噩夢看見自己沈在水底,可是她沒有令任何人失望,她是天才,兩節半課她便學會蛙泳,接著,是仰泳與蝶泳。

別的家長豔羨。“揚一的蝶泳矯若遊龍。”

可是朱揚一無論學什麼,其間一點享受也無,唯一目的是要比人更快學會。

一天練叁小時小提琴,手指疲,還是要繼續,重複一次又一次,因為要上台演奏。

“──在想什麼?”

“沒什麼。”

“告訴我,將來想做什麼。”

揚一笑了,從來沒有人這樣問她。

明年拿到博士文憑,她打算進大學教書,她的學生將比她年長。

那一邊,慎之問:“揚一,出來那麼久,要不要打電話回家?”

一言提醒了揚一,她麵色蒼白起來,她一向習慣向母親報告行蹤,今日卻故意犯規。

她強笑道:“不用,無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