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文學語言已在很大程度上接近和呈現了人們的心靈世界和情緒狀態,但是語言依然無法滿足作家的需要,於是也就有了“言”與“意”的矛盾;為了解決這個矛盾,許多人也提供了一些大致相同的方案。
1.“言不盡意”的痛苦
中國古代醫學講:舌為心之苗;中國古代的文論中說:言為心之聲。可見,語言是與主體的心靈世界聯係在一起的,心靈世界的感覺、感受、情緒等也隻有通過語言的表達才能獲得物質形式,否則,就隻能處於昏暗狀態。然而,在實際的創作中,作家們常常有這樣的感覺:自己想說得非常多,但實際能說出來的卻非常少,於是“言不盡意”的痛苦也就產生了。歌德說:“那試圖用文字表達藝術經驗的做法,看起來好像是件蠢事。”高爾基更是大喊大叫:“世界上沒有比語言的痛苦更強烈的痛苦了。”
事實上,早在中國的先秦時期,就提出了“不可言傳”和“言不盡意”的問題。如果說在老子那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著名論斷裏已蘊含了“言不盡意”的思想,那麼莊子則把這一命題進一步理論化了:“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言傳也。書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1]在莊子看來,言隻能表達“形色名聲”這些事物跡象,而不能表達“意之所隨”的“道”。故事物精微之處,隻可意會,不能言傳。莊子的這種思想在魏晉玄學大師那裏又進一步發揚光大:“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2]顯然,由於有了“得意忘言”“得意忘象”的哲學總結,“言不盡意”的思想也有了一個堅實的立足點。
對於“言不盡意”這一命題,中國古代文論家也非常重視。如陸機在《文賦》的開篇就說:“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這裏所說的“文不逮意”,也就是“言不盡意”。為什麼會如此難呢?這是因為作家要傳達的是不同於認識的審美體驗,“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遊萬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這種複雜而微妙的過程,的確是語言難以描述的。對於這一問題,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也有過如下表述:
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於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裏。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
這幾句的意思是說,在剛剛開始下筆之時,真是力氣倍增;但成篇之後,發現寫下來的,不過是心裏想的一半。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審美創造中的思想情感淩空翻飛、奇想變幻,而語言文字則是著跡之物,難於生巧。由此可見,在陸機、劉勰那裏,已深深感到正是語言的“征實”性與審美體驗的豐富性之間的距離,造成了文學創作中“言不盡意”的困境。
為什麼會出現“言不盡意”的現象呢?黑格爾認為,語言隻能表達普遍的東西,但人們所想的卻是特殊的、個別的東西。因此,很難用語言表達人們所想的東西。由此來思考“言不盡意”的問題,我們便會發現,由審美體驗構成的這個“意”,與一般的認識是不同的。一般的認識發生於人的意識、思維等心理層麵,具有單一、明晰、抽象等特征,這樣就與語言的一般性的品格比較匹配,也較易被語言駕馭。而審美體驗是主體與客體、感性與理性、直覺與思維、本能與理智、意識與無意識的統一,它的發生深入到人的本能、直覺、無意識這些幽深的心理領域,它與個體的、本原的生命顫動相關聯,並具有最鮮明的個別性與特殊性。這樣,以一般性為特征的語言就往往難於與它匹配,作家的“言不盡意”的困境就在這種言說與審美體驗的疏離與矛盾中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