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俘虜著一個天兵(1 / 3)

一個人在積威壓迫之下,忽然得著一個機會,把這腔憤怒痛苦發泄無餘,精神自然是極端興奮,比任何一種刺激都要猛烈。汪家父子,以至於那些受虐待的佃戶,這時把曹家全家殺了又燒,高興得連青天都可以飛騰上去。曹家人既是或逃或殺,幹幹淨淨了,更也不想到另有人出來報仇。不料身後喊聲大作,回頭看去,竟有上百壯丁各拿著兵器飛奔過來。黃執中究是一個內行,於是離開一群人找了一塊地勢較高的土坡上,汪家父子也就緊緊地跟了站著,那群人蜂擁到前麵,也突然站定,大家倒好像有猛吃一驚的樣子。首先一個,正是李立青,後麵是團練公所的練勇。立青手裏按著花槍,喘過一口氣來,笑道:“我以為是誰?原來是老伯和四哥,都是熟人,這是什麼意思?”說著,昂頭望了曹家屋頂的火焰騰空不斷。孟剛拱拱手道:“這是我和曹家的私事,大丈夫在世,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老賢侄也要說我愚父子做得不錯。”立青道:“老伯的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是我們兩甲,已經辦了團練,地方上就禁止有殺人放火這種事。曹家這火,大概是老伯放的,我們在公言公,看到有火,就要去救火。”學正也就走向前笑道:“老三,你救火做什麼?曹金發一家人,我們全殺光了。你把火撲滅了,曹家也沒有人感謝你。”立青瞪了眼向他身後看看那些佃戶,一怔道:“什麼?曹家人都讓你們殺光了?”學正冷笑了一聲道:“有十個曹金發,也要把他殺光。”立青道:“既是這樣,這事情大了,我不敢做這個主,我回公所告訴給各位首事們,請他們大家拿一分主意。那我先要走了。”

學正跳下土坡來,伸手將立青拉住,笑道:“老賢弟,慢來!我有兩句話問問你。”立青便立定了腳,問是什麼事。學正道:“不久前,你在舍下後門經過,我問過你的,也請求過你的,請你不要管我的事,這話你已經答應了,而且還當了好些人的麵。”立青道:“但是我不知道你老哥是幹這樣大驚天動地的事呀。”學正道:“你這人精明透頂還有個不知道的嗎?就算這次你不知道,還記得上次我在曹家磕頭賠禮的時候,走到這路口上,埋了一塊石頭在樹邊田埂裏頭。那時,正碰著你,你還誇我是個好漢呢,有這件事沒有?”立青昂頭想了一想笑道:“倒是有的!”學正再不答話,走到樹下田埂邊,對那裏注視了一下,然後伸手一陣亂掏,掏出一塊磚石來,用手摸刷幹淨了塵土,看過一遍,用手一拍,笑道:“老弟,你看這上麵我刻的字,我是久有此心了。”說著,他把這塊磚石就遞到立青手上。立青看時,上麵寫道:我定要今天報曹氏欺侮逼迫之仇。

旁邊一行小字,刻著年月日和姓名,立青道:“雖然你早就立誓要報仇,並沒有預定殺了他全家,還要放火。”學正道:“這不怪我。你看幫著我的這群人,哪個不是曹金發的仇人?得了這個報仇的機會,他們自己也禁止不住他們自己。不過就是我自己,哼!我不殺他家兩個人,我也不能放鬆。”說著,昂頭哈哈大笑。立青躊躇了一會子道:“既然如此,我越發不敢做主,隻有去稟報公所。”學正道:“老弟,你隻管把隊伍帶了回去。果然公所要辦我的罪,我們也不逃跑。不過我師弟有言在先,你自己是不會和我鬥氣。”說著,他伸了手在立青肩上,連連地拍了兩下。立青笑道:“這話也難說。不過你是有誌氣的人,這個好寶貝,你留著吧。”說著,將那一塊石磚,遞回給了學正,將花槍一舉,自帶領著那班隊伍走了。學正叉了兩手,站在高坡上,望到這一隊練勇遙遙而去,就淡笑了一聲道:“李立青年紀輕輕知道什麼?哼!這二三百個練勇,他就以為很厲害啦。”當孟剛父子和立青說話時候,黃執中始終站在土坡上,斜了眼睛向他們看著,等立青帶了隊伍去後,就點了兩點頭,那意思好像是說,這並不壞。現在他接著學正的話道:“你倒不要看輕了這二三百人。隻幾天工夫的操練,就到了這種樣了,李鳳池是個人才。”學正道:“難道二三百人,還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嗎?”

黃執中道:“你沒聽到說,天國在金田起義隻幾千人嗎?”汪孟剛見他突然說出天國兩字,倒是一怔。黃執中道:“汪先生。你還呆什麼?這裏的縣城,已經讓天國軍隊占領,這裏也就是天國的治下。堂哉皇哉說起天國來,這有什麼要緊?沒事了,我們回去,先喝三杯,然後我們一路上縣去。”學正舉了磚石。跳了幾下腳,大笑道:“這真是我們一世的指望。”回頭看那曹家屋頭上的火焰已經慢慢地挫下,不是先前那樣的洶湧。大概屋子裏麵,已經燒到九分九的情形了。孟剛道:“除了一家惡霸。這事總算是痛快。但是天下的惡霸正多,我們怎能夠一個個都這樣處置他一下。”黃執中笑道:“你忙什麼?大運到了,總有那麼一天。”大家說著笑著,撫動著兵器。搖搖擺擺地,同回汪家。他們回了家的同時,李立青也回到團練公所。見了首事們,他把剛才和汪家父子說的話重說了一遍。朱子清架著腿坐的,首先搖撼了身子道:“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其餘的首事們卻都把眼光看到李鳳池身上,看他怎樣說。鳳池背了兩隻手來回地走了幾度,便笑道:“這件事,我也難於處置了。說到汪氏父子報仇,他們也曾受曹氏之害,幾乎身家不保,現在痛快報答一下。照人情說,那是無可非議。然而殺人全家,還繼之以放火,卻是國法所不容,而況曹金老還是團練裏一個首事。有人把我們團練的首事殺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可是我們又怎樣去管法呢?除非我們用隊伍去把他們捉了來。”朱子清微微搖擺著頭道:“在公言公,對這件事,吾無間焉。隻是汪家父子。頗非易與,而況縣城傳說已破,我們是同舟共濟之不遑啦。我再聲明一句,我是和汪孟剛劃地絕交的了,這並非阿私所好。”李鳳池依然背了手踱著步子,點點頭道:“唯其是這樣。”大家對於這件事談論了一陣子,並不能有什麼決斷,鳳池就擺擺手道:“這事經小處說,究竟不礙我們大家的事。現在我要想法子證實一下,到底縣城的情形如何,我們要做一個準備。說不定我們事業的成敗就在今天晚上,隻是總不能得著長毛實在的情形,我們準備也有些無從著手。”他說著,可就手搔了頭發,又現出躊躇的樣子來。這時,又有兩個打探的鄉人,麵紅耳赤地喘著氣走回公所來報告,說是餘家井鎮上,已經大家亂跑,再向前去,隻有人向東走,沒有人向西走。逢人都說前麵去不得,長毛快到了。還有人說,長毛見人就砍,已經殺得人不少。越聽說,越教人害怕,實在不敢向前去了。鳳池這就向各位首事道:“這次的消息,雖然靠得住一點。但是以往各次,謠言都傳說地比這厲害,後來也全是風平浪靜,大家徒然紛紛亂一陣,白耗費精神。這次我們隻管鎮定,還是不能不加緊戒備。另外還得有兩個精細而又膽大的人,直到縣城邊去探聽,隻是有誰可以去呢?最好是我自己去一趟。”說著,將腳一頓。趙二老爹在旁坐著,就起來搖手攔著道:“你老爹若是去了,我們這團練還沒有戲唱呢。”鳳池道:“我倒不用虛謙,說是少了我無關輕重,因為這團練就是我起首興辦的。隻是說到用兵,第一是知己知彼,不知道人家怎樣的來,自己胡亂張羅一陣,不但無益,也許是有害。”趙二老爹點了那隻微跛的腿,摸了那短短的八字須道:“無奈我是手無縛雞之力。”朱子清捧了水煙袋,架著腿抽煙呢,搖了頭道:“此挾泰山以超北海之事,非折枝之類也。”他旁邊坐了劉又卿老爹,兩手擁了個泥火籠子,斜靠在木桌上,搖著身體,點了頭道:“李鳳老的話是對的,隻是有誰能去呢?”再過去是阮伯蘭先生,人是圓圓的臉兒,長得很胖的,微卷了兩隻大袖頭子,手捧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釅茶,慢慢地呷著,眼睛還望了那杯子上的熱氣,一直向上升,隻管出神,他並不接嘴說話,隻是微擺著頭,好像心裏在說。這件事是不容易做到的,正在大家都沒有話可說的時候,立青由外麵搶步進來,向鳳池道:“爹我可以去嗎?”鳳池向他身上那套短打裝束望了一望,因摸了胡子笑道:“論起你的膽量來,我相信你可以去的,隻是你精細則不足,而且這件事也不是一個人所能做得下來的。就是我親身去,我也得帶著一個人同去呢。”立青道:“我帶著李鵬舉去,好嗎?他會跑。”鳳池隻管摸著胡子,卻沒有作聲。立青看他那情形,便是有點許可,因道:“請你老人家讓我去吧。”鳳池道:“好,我讓鵬舉同你去。我聽說長毛見人便擄,尤其是壯丁和小孩,見了不能舍。你前去有一個要著,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近了身。你自己對這個要著,把握得定把握不定?”立青昂頭想了一想道:“那我騎了馬去。”朱子清道:“如此,豈非打草驚蛇乎?”鳳池道:“若以本不想和長毛近身而論,也未嚐不可。我們的意思,也隻要知道他們到了哪裏,要向哪裏走?”立青聽了父親這話,那就不必再向下聽去了,走出祠堂去尋找著外號矮虎的李鵬舉。他拉著他的手,向他周身打量了一遍,笑問道:“我帶你去打探去,你不怕死嗎?”矮虎跳起來,拍著手道:“怕什麼?我一個算兩個。”立青便牽出那匹馬來,喂了一飽草料。他背著一張弓,掛了一袋箭,提了一根花槍,再帶著矮虎來見鳳池。矮虎穿了厚襪草鞋,紮了裹腳肚,隻背了一把單刀,腰上拴著一對流星錘。那矮小的個兒,越是顯著精悍異常。鳳池見了他們,又把膽要大心要細的話再三叮囑了幾遍。然後矮虎緊隨在立青馬後,順著大路向東,向縣城走去。每到高坡的所在,他們必得站定了,向東邊探望探望。走了十五裏路,到了餘家井鎮,這才現著慌亂的情形。鎮上兩旁的店戶,家家緊閉門戶,這並不是過年關張那種樣子。關了門,門上加了鎖,還用橫木段子在上麵釘著。有的店鋪來不及關門,竟是半掩著,向裏麵看去,卻是空洞洞的,地麵上一路撒著零星物件和散碎銅錢,這也就可以想出這裏人逃走時那一番奔跑張皇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