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樣正正堂堂地辦團練,他們豈能相容?你們今天把我捉來了,又射傷了一個副司馬,他們一定說是這裏有妖兵,明天不找到這裏,後天一定也要找到這裏。那個時候,你們是同他打不打?不打,不如先躲開他。若要打,他們也許隻來幾百人,也許來幾萬人……”
鳳池耳朵在聽他說話,眼睛可是在看著大家的顏色,見大家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眼睛都一直地射在高三順身上。鳳池心裏來往不定,想了好幾遍主意,於是突然把臉色往下一沉,重重地拍著桌子道:“高三順!你這東西,賊性不改,我這樣地寬待你,饒你不死,你倒用大話來嚇我們。我不是看到你箭傷還沒有好,就要拿皮鞭子抽你一個死去活來。不用問他了,把他拖了下去,這東西實在可惡!”說著,他將桌子連連亂拍一陣。站在一旁聽審的,最是李立青不服這口氣,自己親自在二三十個長毛隊裏把高三順捉了來的,哪看到他們有什麼本領。現在父親怪他謠言惑眾,把他拖了下去,那是正合心意,便立刻搶上前去,拉了他就走。這大廳裏,大家就議論紛紜起來。有的說這是謠言,長毛哪有許多人?有的說看這人不像是說瞎話的,長毛若是沒有能耐,怎會殺得官兵大敗,由廣西殺到安徽。鳳池殊不料找著了一些真實消息,大家反是心裏搖動起來。自退到廂房裏去,抽了兩袋水煙,然後把各位首事們請到,議起事來。等大家坐定了,鳳池先看了各人的臉色一遍,覺得都有點紅白不定,於是鎮定了心,從從容容向大家道:“長毛人多,這是我們早已知道的,用不著高三順來說。但是據我看來,這實在不必擔心。這話怎說呢?我們的家財和人口都已上了天明寨,這平阪上不過是一些空房子。我們在這裏,能保住一天,就保住一天,真是保不住了,我們就上天明寨去,這一點不會誤事。可是天下事很難說,往往一點小力量,也可以做出大事來。譬如長毛吧,他們初有反意的時候,何嚐不是幾個人,於今就號稱百萬之眾了。我們現在還有幾百人呢,隻要主意拿得穩,進退預先都有個計劃,焉知我們這團練,不會一天一天人多起來。我們這些首事,同心協力,幹了這些日子,已經做出一些規模來了,若是讓俘虜三言兩語就嚇跑了,那豈不是笑話?”朱子清點頭道:“這話有理。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鳳池且不理他,又向大家道:“自然,高三順的話,雖不必全信,也不能不加緊防備。明天一早,先請兩位首事到天明寨去,把山口上平坦一些的地方,都堆起石塊來。我事先已經畫好了一張圖,把要緊的所在,都一一注明,哪裏應該堆石牆,哪裏應該加深山溝,照圖行事就行。”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一張圖樣來,交給大家看。趙二老爹首先把圖樣接過,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因微晃著頭道:“這太詳細了,不但是東西南北一看了然,就是哪裏有峭壁,哪裏有深坑,也都載得很清楚。這不是事先在這山上踏勘了十回八回,絕不能說得這樣明白。李鳳老,真是有心人也。既然如此,我就自薦一下,我明天願意去跑一趟。”鳳池道:“二老爹肯去,那就很好,哪位願和二爹去,就請自己去商量。我想著,明天一定有事,須要提出全副精神來對付他們。今天晚上,我們早早地安歇了吧,明天是不是還可以這樣地安然睡覺,這話就難說了。”他這樣一說,各人的臉色,又是突然變作紅色,彼此相望,作聲不得。鳳池正色道:“我們幾位首事,是幾百團練的頭腦,連上山的老弱算起來,怕不有兩千人。他們的性命,全都在我們的手掌心裏。我們不辦團練,老早地讓他們遠走高飛,好歹就不管了。我們既是擔起了這個擔子,要保護他們的身家性命,我們就不能作那半截漢子,半路上把擔子摔了。擔子不能摔,除了硬著肩膀隻管向前走,還有什麼法子?大家往前幹,也許找得出一條大路來。若是進不進退又不退,那就老老實實自己縛著手腳,等長毛來收拾。長毛來了,我李家父子,決計是打頭陣,並不是徒然拿大話騙別人。”
他說時,隨著站起身來,而且挺了胸脯子眼望了大家。首事們到了這時,本是騎虎難下。看到鳳池這種慷慨的樣子便都發誓絕不半路抽梯子。鳳池道:“逃走,我知道各位不會的。但是這害怕的模樣,就不該有。當首事的,先就鎮定不起來,還怎樣去帶這些壯丁打仗。望各位隻當沒事,今晚上好好地安宿,明天一早起來大家湊這麼一次生平的熱鬧。”說著還笑了笑。大家見他的情形,自然隨著也就安定下來。在每天晚上,一個首事值夜的。鳳池這就和值夜的首事商量,把日子調換了一下。當首事們各各回房去睡覺了,鳳池掛了一把腰刀,點了一盞燈籠,自己打著,走到大廳兩廡下來。隻見靠牆所在,各燒了四五處柴火,歇班的幾十名練勇,圍了火團團坐著。有的坐在地麵磚石上,兩隻手抱住了腿,將膝蓋頂著下頦睡。有的坐在板凳上,閉著眼睛,將身子靠住了牆。有的口銜了旱煙袋,有一下沒一下他抽著,似乎都很疲倦了。鳳池想著,假使明天要和長毛見仗的話,個個都要讓他有全副精神才好,今晚既是大家都很疲倦,這倒不必去管他們,由他們充量地睡上一覺。於是也不驚動這些人,右手提了燈籠,左手按了刀柄,悄悄地走出祠堂來。祠堂正是在一片高坡上,出得大門,向前麵看去,黑野沉沉,接著那滿天星鬥的夜空,在其中有幾叢火光,散布在周圍,那正是散布在外麵把守路口的守望練勇。再回頭看著莊子後麵,雖是在這樣黑夜,然而那巍巍然的高山影子依然隱隱可見。尤其是在中間一個主峰下,散布著四五點火光,閃爍不定,可見山上有人居住,那正是天明寨。可憐這附近這許多老弱婦女,無故拋開了他們的家,都藏到那上麵去了。
鳳池想著,看這種形勢,遲早自己也是要躲到那山上去的。靠這幾百人自然是抵不住成千成萬的長毛。然而明白抵不住,自己還能夠編成幾百練勇與他們試上一試,這仿佛自己也不算得怎麼樣子老。最難的就是兩甲這些紳士老爺,平常一個個全是文縐縐的,現在就是大敵當前,也並不走開,這可見天下無不可為之事,無不可用之人,隻看在某件事裏的領袖人物,自己是不是發奮有為。我李鳳池能夠借這個機會和鄉村做一點事,才不愧人家說我這大半生是個有幹才的人。想到了這裏,自己很是得意,昂著頭望了天空,幹噓了兩口氣。這祠堂門外的空場上,新插了兩麵團練公所的尖角旗,這黑夜的寒風卷著那旗子尖角嗖嗖作響,在極寂寞的地方,有了這種聲音,更添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壯意味。再看各路防卡所在,野火閃閃不定,在火光中似乎映著那身帶長槍大刀的人影子。刁鬥無聲,隻有寒風拂麵吹過,似乎這裏暗藏著無窮盡的殺氣。偏是鳳池家裏養的那匹白馬,這時忽然嗚嚇嚇長嘶一聲,立刻又加增了長空中一重殺氣。鳳池順著出莊的大路,慢慢向前走著,心裏頭既是感到有一番淒涼,同時也感到有一種豪氣。這就將燈籠交給了左手,右手拔出雪片也似的腰刀,在燈籠光下顛了兩顛,而且舉著燈籠,將刀看了一遍。光射在刀鋒上越顯著這刃的光彩奪目,於是長歎了一口氣,把刀插進鞘裏,提了燈籠,依然順了路走。他在這黑野中間,提了燈籠走路,那一點紅光,就早已替他通知了路前麵的人,好像說,有人來了。所以他走進了一所把口的卡子,守望的練勇就都擁上前來接著。鳳池舉著燈,先向大家說著辛苦了。他們聽到是鳳池的聲音,都問鳳老爹怎麼也出來巡查?鳳池道:“今天是我值夜。我想,與其在祠堂裏閑坐著,倒不如出來走走。萬一有事,我立刻跑回去也無妨,我隻是不走遠就是了。也是我心裏不知怎的放心不下,總想四處看看。有沒有歹人混到我們附近來。”說著話,走進卡棚子,地下燒著一個大樹兜,四周圍了糠屑,在糠屑灰裏,煨著一把大瓦壺,壺嘴裏熱氣騰騰,倒是透出一股清茶的香味。地上許多窟窿眼都是插兵器留下來的痕跡。那土磚牆上。倒有許多炭末寫的字,如“英雄不怕死”“膽大拿得高官做”“火頭軍天下聞名”之類。鳳池看看,也不作聲,心裏也就生了一點想頭。覺得拿大義去勸人殺身成仁,卻不如拿富貴去動人,說是將相本無種了。因為這樣,也就想著這也是觀測眾心的一班,因之巡視了一個卡房,又巡視了一個卡戶。直到巡視第三個卡房的時候,正好一批百十來名巡邏的遊擊隊也正趕到,就隨了換班的守望隊同回祠堂。自己也不想到這時候聲息俱無,有什麼事情會發生的。值班的廂房裏,預備好了燈火熱茶的李鳳池走回房來,在燈下坐著,斟了一杯熱茶,手托住了慢慢地去喝。喝一口茶,自己抬頭向空中盼望一下子,也正是在那裏出神,好像是想一個什麼事情似的。他放下茶杯,將頭點了兩點,分明是想的那件事已經有了一些結果,因之臉子上跟著泛上了一陣笑容。不料就在這個時候,立青突然地衝了進來,向他道:“事情不好了,那個捉到的長毛,讓人家救去了。”鳳池猛然聽到這個報告,心裏也是愕然,偏著頭,皺了眉毛,仔細地想了一想,因道:“你怎麼知道是人救了去了?”口裏說著,取下牆上掛的那把腰刀,就起身向外走。立青跟著後麵道:“因為他的腿傷了,不會走路的,並沒有想到有別人來救他,所以隻把他放在屋子裏,將門給帶上,也就完了。”鳳池更不答話,一直向後進那個屋子裏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