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未交鋒先失利(1 / 3)

論到興九興十兩甲的農人,和汪家父子感情都是很好的。所以他們雖殺了曹金發全家,也沒有什麼人出來打抱不平。可是現在,他父子兩個帶了一班脾氣不好的鄉下人,居然同團練作難,還把這裏的俘虜給偷了去,又對團練人誇下大嘴,說是沒奈他何,大家這就都有了氣。聽了回來人的報告,大家紛紛議論,說是再要不理會,連這裏團練也要被霸占了去。李鳳池聽了大家的話,便覺得人心已是可用,趁著天不亮,在大廳裏點上了幾支大蠟燭,把在公所裏的首事都邀著到大廳裏來,圍了桌子,團團坐下。有幾個晚輩的莊稼人,由糠池裏提來一大瓦壺茶,向各人麵前斟上一碗,那茶都熬得像油一樣,倒是那茶裏麵還有一股子香味兒。大家先把熱茶衝了一衝,精神便有些旺,都架了腿,望向鳳池聽他說話。鳳池捧了一管水煙袋,坐在桌子下方,抽了幾袋煙,向大家看看,然後便道:“非是我李鳳池多事,不念朋友之情,事到於今,是不得不行,汪孟老父子的行為,現在已是明目張膽地和長毛聯合起來,要圖一條出路。請問他要有了出路,和我們怎樣能同道?我們辦團練,是防備著什麼人的?他這樣胡來,我們……”說到這裏,將紙煤一頭壓在煙袋底下。他左手是托著水煙袋的,於是右手便來搶著紙煤的上端,眼眸望了朱子清。朱子清自得來人的報告以後,他的麵皮,始終是漲著紫色的,除了抽水煙,就是把袖籠子裏折疊好了的一方布手絹取了出來,隻管揩抹胡子。現在看到鳳池對他有那欲言又止的情形,他就將手上捧的水煙袋向桌上放下,兩手拍了大腿站了起來道:“各位首事們都在這裏,請你們聽著。我朱子清雖說不到大義滅親,可是我絕不能認賊作父。汪家父子,這樣的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你們若是把汪家人都殺光了,我朱某人要在臉皮上紅一紅,我不是朱家子孫。”說畢,又把腳頓了兩頓。李鳳池點頭道:“子清兄,你且坐下,有話慢慢地說。”子清坐了下來,兩手抱住桌上的水煙袋,將頭擺了幾個圈子,鼻子裏哼了兩聲,接著道:“瞎!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麵。我實在想不到汪家父子會做出這樣大反倫常的事來,早知道如此,我絕不能結那秦晉之好。”說著,他又站了起來。李鳳池看他那話頭子一動,以後引經據典的話,那就多了,於是又搖了幾搖手道:“子清兄為人,我們是知道的,不必分辯,我們也不能說你有什麼異心,現在大敵當前,我們還是來商量怎樣應敵吧。”趙二老爹站起來,閃了兩閃那條左腿,拱拱手道:“鳳老文武全才,這些軍旅之事,一律都歸吾兄了,我們是不能讚一詞的。”鳳池一聽他們的言語,全是文縐縐的,這樣的大事,之乎者也地鬧著,鬧到什麼時候為止。他沉靜了一會子,正了顏色道:“趙二老爹這幾句話,我固然是不敢當。但是軍政必須專一,這倒是古今相同,既然想把這個團練辦得好好的,當然就要一個人出來主持其事,我是破了家來辦這樁事的,死也要把這口氣爭過來。既是各位相信我,我就來挑起這擔子。不等到天色亮,我就要布置軍事,隻是一層,軍法無親疏。倘是有人不聽我的號令,我是要以軍法從事的。”說著,他可將滿座的首事都打量了一個遍。大家被他看著,也是把臉色正了起來,雖是不曾答應一聲,然而看各人的腦袋,微微有些向前點動之狀,知道各人心裏,絕沒有半點不願的意思。鳳池這就把煙袋推到一邊,兩手扶了桌沿,正襟坐著道:“在高三順沒有讓汪氏父子劫去以前,我想著長毛縱然要來,還不是這一兩天的事。現在我仔細一想,這就不然了。汪家父子雖是自己還有幾分氣力,究竟他的人很少,憑他那幾個人,如何敢和我們團練作對?他必定是和長毛約好了,立刻來占領我這東鄉。所以如此,那也有幾種用意。其一,就是因為我們這裏有了團練,怕是我們羽毛豐滿,和長毛為難。其二,我們這裏有個天明寨,我們守住了,長毛多少要受些牽製。其三,恐怕就是在汪家的那個黃執中用心狠毒,他要先下手為強,把我們這團練吞並過去。各位沒有聽到高三順說嗎?長毛到了一個地方,就是打館子逼壯丁入營。我們這裏現成的壯丁,他豈不樂得收編過去?有了這幾種原因,所以他是利在速戰!今天一定要來撲滅我們。而且我也料定了,他們知道我們是新操的團練,沒有見過仗,用不著派什麼得力的隊伍來作戰。我想,這倒是我們的一個機會,我們可以等他來了,老遠地殺他個措手不及,先給點威風他們看。不過有一層,汪家父子在這裏,我們怎可以放手到遠處去打仗,萬一我們到前麵去了,他在後麵放著一把火,不用夾攻,我們的軍心也就亂了。所以第一步,我們用快刀斬亂麻的法子,調齊百來人,立刻把汪家圍住。至少也要把他那個窩子抄了,免得他們屯集著作亂。”首事們一麵聽著,一麵點頭。鳳池道:“再說到長毛,若是等他們一直殺到麵前,我們再動手,那就遲了。現在冬季,麥地是幹的,長毛來了,有路走路,無路走麥地裏,我們哪裏攔阻得許多?我想著,有兩個地方,可以劫殺他們,其一是餘家井西邊河堤上。他們剛過河,步伍是亂的。那堤上地方有限,他們擺不開陣勢。可是他又非走堤上不可!我們預藏在堤下兩邊樹林子裏,等他過了一半人,放起火來,冬天風大樹幹,不愁不滿堤是火。然後在林子裏的人抄出長毛後麵來衝殺,一定可以讓他們走投無路,燒死在火裏。”趙二老爹拍掌笑道:“此計甚好。那堤上兩邊的護堤樹,密的地方,鑽不進去蛇。堤上樹中間,人走路的所在,不到六尺寬,隻要他們肯鑽進去,要活活殺死他們。”鳳池道:“雖然如此,可惜來不及了。我們先要到汪家去,不知要耗費多少時候。這裏到餘家井西邊堤上,又差不多有十五裏路。就怕我們趕去,長毛已經到了,我們來不及埋伏放火。所以不得已而思其次,隻有用第二個辦法。第三個法子是怎樣子用呢?我這裏過去五裏路,是程家畈的口子,兩邊山頭雖不怎樣的高,但是山上的鬆樹長得很密,左邊小山崗子下,全是零碎的野竹林子。在這兩邊,我們十來二十個一群,都埋伏起來,等他們過了一半,我們就高聲呐喊,四處放火,可不和他交戰。等他隊伍亂了,我們左右兩股,趕快抄到山口子上集合,由後向前倒殺。能勝,我們就殺了過去。不能勝,我們就分作十來股,由兩邊山頭藏躲著回來,再做第二番打算。我是想了大半夜,有這樣一條計策,諸位看能用不能用?”朱子清伸了兩個指頭,在桌上畫著圈圈道:“此虛虛實實,兵家以少勝多之法也。此法夜間行之更妙,惜乎今是白日交戰,我隻能占地利人和,天時不得而用之矣。”他口裏在那裏說著,手上還是不住地在桌麵上畫。這些首事們,不是鄉下的冬烘先生,就是鄉下的土老爺,哪裏知道什麼兵法?趙二老爹說是不錯,大家也都說是不錯。鳳池道:“既是大家都說了不錯,我就照著這個法子行事,趕快叫人燒水,今天就吃幹糧出去,不能煮飯了。天色快大亮了,事情可耽誤不得,我這就立刻著手。”說著,他站起身來,就到前廳辦事桌邊坐下,把幾個領隊的叫來細細地解釋了一番,把全團練勇,分著三分,一分看守村子,兩分出去打仗。又對他們說:“各事都已安排妥當,大家隻管依計劃行事,也顯點本事給四鄉人看看。我李某也不是光叫別人做事,自己坐著看熱鬧的,我雖已這樣一把年紀,一樣地領著你們打頭陣。”他吩咐完了時,東方天腳下,已經微抹著一帶金黃色的朝雲,祠堂門外,稻場上二百多名的壯年莊稼人,穿了短打,各執著兵器,分了三大排站著。李立青站在第一排第一名,手挾了一根花槍,挺了胸脯子站著。李鳳池還是昨天那一身短打,但是頭上加了青色包巾,兩腳也加了布裹肚。他拿著一把青龍刀,在懷裏斜抱著,左手卻微按了腰上掛的寶劍柄。雖是嘴上有那兩撇短胡子,可是他麵上泛起兩片紅暈,瞪了大眼睛,也顯著精神飽滿得很。這些鄉農,很不容易看到李鳳老爹穿上一套戎裝,而且他又拿刀握劍的,大步子走了出來,更是讓人看了精神一振。所以李鳳池走出來以後,大家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手中的兵器,呐喊一聲。鳳池也不解何故,仿佛周身的汗毛孔裏,都向外冒著熱氣。自己的腳步立刻也輕快起來。他走到了全隊人的前麵去。練勇們看到他已上前,又一同啊啊了一聲,便隨著鳳池後麵,蜂擁地向大路上奔來。遠遠地看到汪孟剛家半遮半露的在樹林子裏,更加了各人的火氣。他們就放開了步子,向那裏飛跑了去。也是黃執中那幾句刺激的言語,由別人口裏傳到他們耳朵裏,引起了他們的怒火。到了莊屋門口,大家齊齊地叫著汪孟剛快出來。不想那兩扇大門關得鐵緊,鴉雀無聲的,並沒有人理會這群人的事。大家懷了一股子怒氣,哪裏肯吃這閉門羹,早是十幾個上前,橫衝直撞,把兩扇大門,打得撲跌下來。隨了這倒下地的大門,人們像缺口子裏水一樣,齊齊地擁了進來。可是汪家人始終守著緘默,當大家殺進堂屋裏去的時候,屋子裏隻空擺著一堂桌椅,連一隻蹦跳的老鼠也沒有。鳳池走進了堂屋,跳上了桌子,伸著兩隻手,向大家亂搖著手道:“慢來慢來。汪氏父子這兩天專是弄些神出鬼沒的手段,我想我們這樣打了進來,他絕沒有不出麵之理。現在他家沒有一點人聲,必是不在家裏了。他若是遠走高飛了呢,自然是輕了我們一副擔子。但是在情理上說,他實在用不著遠走高飛的,恐怕他是迎接長毛去了。這個地方,我們怎樣熟,汪家父子也怎樣的熟,有他們在裏麵作引導,我們原來的計劃就有些走不通了。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屋前屋後搜搜,他家還有什麼沒走的人沒有,多少討些口風,大家快尋快尋。”大家看到李老先生也是這樣的著急,事情就不能十分平常,於是大家搶著到四處去尋找,連床底下、茅坑裏都已經找了,並沒看到人影子。大家陸續地尋找,陸續地向李鳳池回報。鳳池道:“這事已經遲緩不得,我們趕快到程家畈去守著口子不讓他們衝了過來。”這一班練勇,以為跑到汪家來就可把汪氏父子拿住,如今走來,先撲了一個空,便挫下去勇氣不少。鳳池又說是要趕到程家畈去堵著口子,這就疑心長毛立刻要來,各人心裏就慌張起來,心房全是亂跳。不過,看到李家父子很興奮地在前麵走著,大家也就不好意思向後退,隻得硬了頭皮子跟在後麵跑。隻聽各人的腳步劈裏啪啦,踏著大路響,把各人那一番錯亂的心緒,完全由腳板心裏傳了出來。鳳池似乎也知道各人的興致不高,便站定了腳,閃在路一邊,眼看各人走過去。等各人跑過去之後,他依然還是開了跑步,跑到大家前麵去,領了隊伍走。在他這樣一番檢定之後,練勇們心裏也就想著,大概是不大要緊,假如要緊,這老頭子不能有這好的精神,在大家前麵領隊的。所以這五六裏地的路程,大家是一口氣地就跑到了。依著鳳池的意思,就要把隊伍按定了,然後分配著埋伏起來。不想就在這個時候,震天震地的一片鼓聲,在口子外四處響著。鳳池跳著腳叫道:“大家快快地上前,把這山口子堵上,都隨我來吧。”他說著話,人便在前麵跑著。他兒子立青就緊緊地跟隨。可是這班練勇,被這鼓聲震得都徘徊四顧,走幾步就停止。隻有二三十個會把式的和立青交情很好,看到他父子都上了前麵,不能教他們單去出這樣大力量,也就緊緊地跟著。可是他們還不曾走到那山口子上,早有一簇旗幟擁了過來,緊隨在旗幟後麵的,便是一條長蛇似的陣勢。每四個人一排,一排緊緊地跟著一排。那一字隊伍出了山口以後,把那陣勢立刻散了開來,約莫有二三十人,隨了一麵兩司馬的尖角旗子,就分散到麥田裏去,何消片刻工夫,麥田已經擺下了幾十簇隊伍。而這些隊伍,雖是看到迎麵來了敵人,也絲毫不顯著驚慌,隻管一簇一簇地向兩旁展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