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公安科第一時間趕到抓人,而這兩人早已經逃之夭夭,一年多都沒有見麵,事情隻有不了了之,不過在礦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協議工不好管,從製度層麵上看問題比較多,假如是正式工,逃到哪兒也得追回來,他是礦上人,戶口在礦上,協議工不屬於礦上的人,逃了就逃了,礦上沒有辦法製約。
當時尚不健全的用工製度造成協議工是煤礦最底層沒有地位的勞動者,造成一些人對協議工的偏見,再加上協議工本身素質的參差不齊、內部的矛盾重重,導致他們的生存環境更加嚴峻。
姚大勇和安同安天生就是一對冤家,自到礦學習培訓期間就相互攻擊,安同安仗著自己在渭北礦務局有關係,把誰都不放在眼裏,再加上從小嬌生慣養,對誰說話都是趾高氣昂。而姚大勇也是幹部家庭,一身正氣,眼裏容不下沙子。安同安自以為在協議工中稱王稱霸,不服氣姚大勇,而姚大勇更看不上安同安的蠻橫和目中無人。真是冤家路窄,兩個人不僅都分到了采煤五隊,而且還都在丙班。他們倆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實際有些話題與他們毫無幹係。安同安說,今天甲班煤肯定沒有出完,姚大勇說,你咋知道?肯定出完了,要不現在還沒有來電話。你是希望甲班出不完,你想偷懶少攉老空嗎?誰想偷懶,你說清楚,咱打賭下去看,出完了咋樣,出不完咋樣……爭執到開班前會王浩發班長製止才暫時罷休。然後從換衣服一直頂牛到下班,嘴就始終沒有停過,除非其中一人休班才有消停的時候。
有一天在上下交接班時段,區隊值班室打來電話跟班長說,罐籠發生了故障,放頂回柱工下不了井,罐籠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修好,這班工作量不大,你們晚上來一會兒,把頂放了,不影響下一班生產,月底算加班。大家累了一個班,雖然都不願意,但又能說什麼啊,人都有頭疼腦熱的時候,何況機械,這個道理老工人都懂。這時姚大勇說話了,待著也是待著,幹吧,就這麼點兒活兒,不要難為班長,就算到井底,罐籠壞著也上不去,到那兒幹等還不如幹點兒活兒。安同安接上話茬說,大勇就你日你媽的皮幹,你先進,要幹你自己幹,我不幹。還沒等安同安最後一個字走字落音,姚大勇舉起一根鋼梁朝著安同安的方向就砸了過去,鋼梁一頭碰在柱子上,楔子彈起來砸到了安同安的頭,頓時,鮮血順頭往下流……
僥幸的是鋼梁沒有直接砸著他,隻是順頭擦了一道口子,沒過多少天就愈合了。礦上給姚大勇記過處分,罰款十五元,賠償安同安全部的醫療費和誤班工資。
壞事裏麵往往有好事,這次惡性鬥毆改變了安同安的命運。在公社教育係統工作的父親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本打算讓大兒子在煤礦先過渡一段時間,再利用自己在渭北礦務局的師生關係,給他調到地麵工作,然後讓二兒子接班,自己退休就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自從安同安進礦那一天起,他就找人做工作,上下工作都做了,找了不少的人,也沒調動成功,原因是他的學生官還沒有坐到說一不二的位置,再加上協議工保留農民身份是全國性的統一政策,要改變身份,涉及對政策的違背,誰也不敢去碰這個高壓線。本來想著那就再緩一緩,現在看到大兒子眼前的這一幕,父親二話沒說將他接回去,不到一個月就辦理了接班手續,安同安自此成為一名小學語文老師。
由於各種原因造成的自然淘汰,兩年時間內,從高街公社招來的五十一名農民協議工,除了在學習期間跑回去的六人外,現在隻剩下了二十三人,他們在鼇北煤礦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影響到全省,驚動了主管工業的副省長,還觸動了上級對農民協議工用工製度的調整。
事情還是由井下事故引起的。
采煤二隊乙班協議工陳忠啟的師傅賈正科,是1963年從陝北某革命老區貧困縣招工到鼇北煤礦的國家正式工,和他一起招工來礦的二十個老鄉利用老區得天獨厚的人脈資源優勢,不少都通過考學、提幹,調回地方工作,剩下的也幾乎都離開了采煤一線,隻有賈正科二十年如一日地在采二隊生產班當工人,二十年隻回過兩次家,幾乎沒有休過班。賈師傅不是沒有關係調離井下到地麵上工作,聽他老鄉說,關係比他們都硬,隻是賈師傅人很老實,沒有好好去利用。紅軍長征兩萬五千裏到達陝北後的當天晚上,有個大官就住在賈正科家的窯洞裏,三天後,紅軍繼續北上,賈正科的爺爺就跟著紅軍的部隊去了,從此再也沒有了音信,新中國成立後政府把他爺爺的烈士證送到家裏時,一家人才知道爺爺是打日本鬼子戰死在疆場上,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直到1963年鼇北煤礦在他們縣招下井工人,招工的人專門找到賈正科家裏了解情況,說是有個上級領導記著他爺爺的名字,讓我們打聽到了,了解一下家裏的情況,看有什麼困難需要組織幫助。那時候賈正科的奶奶已經七十多歲了,雙目失明,母親在前幾年因感冒延誤治療引起脫水,也撒手人寰,父親五十來歲因拉扯三個孩子還要照顧老母親,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二十多歲,每年生產隊分的糧食再加上烈軍屬照顧糧隻能保證十個月,剩下兩個月的饑荒咋樣度過?賈正科拉著兩個妹妹逃荒要飯維持生計,日子簡直就沒法再過下去了。有人惦記還主動找上門來招工,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上級點名,烈屬家庭,公社手續很快就辦妥了,後來聽別人說,在賈正科家裏住過的紅軍幹部其中一個已經成了省煤炭係統的大領導了,後來這位領導視察工作還專門到鼇北煤礦問到賈正科的情況,但是因為正科沒有讀過一天書,考慮問題簡單,隻能挖煤,領導再也沒有說什麼就轉移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