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為什麼詩人要自覺或不自覺地選擇這種憂患伴隨終生的“窮”的生存和生活方式呢?為什麼“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呢?為什麼“愈窮則愈工”?
首先,“窮”是詩歌創作的發動力。“窮”作為詩人遭受的內部和外部的挫折,使他的缺失性體驗達到某種極限,這樣就必然導致他的心理能量蓄積到飽和的狀態,而產生心理失衡或嚴重失衡。如何釋放飽和的心理能量,以恢複心理平衡呢?這有多種多樣的途徑,而詩歌創作作為一種審美創造活動,就是釋放、宣泄人的被壓抑的心理能量,降低緊張水平,恢複人的心理平衡的一條途徑。所以詩人之“窮”,不是詩人之不幸,從創作角度看,恰恰是他的大幸,因為他由此獲得一種不能不寫的創作驅動力。這種情形就像時鍾上緊了發條,它不能不開始走了。歐陽修所說的“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正是上述心理規律的古典表達。這裏所說的“鬱積”,與司馬遷所說的“人皆有所鬱結”中的“鬱結”,都是指人的深層心理能量的蓄積。韓愈所說的“不平”,歐陽修所說的“失誌”,都是指人的心理失衡。屈原所說的“發憤以抒情”,司馬遷所說的“發憤之所為作”“述往事,思來者”,韓愈所說的“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不得其平則鳴”,歐陽修所說的“苦心危慮,而極於精思”“感激發憤”“皆一寓於文辭”,都是指通過詩歌一類的創作以釋放被壓抑的心理能量,在審美的暢然一泄中獲得心理的平衡和心靈的自由。
在韓愈、歐陽修之後,把上述思想講得最為全麵透徹的是李贄。他在《雜說》中說:“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為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可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歎;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於千載。既已噴玉唾珠,昭回雲漢,為章於天矣,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3]李贄這裏所說的“為文”的道理,實際上包括寫詩等一切文學創作。詩人之“窮”,在一定意義上,正是詩人之“富”。正是在“窮”中,詩人蓄積了最為深刻、飽滿、獨特的情感,正是這種帶著眼淚的情感,以一種強大的力量把詩人推上了創作之路。“窮”以及與“窮”相連的憂傷、哭泣不知成就了多少詩人、作家。從一定意義上說,正是“窮”塑造了詩人,因為“窮”就是一種有力的生活。“《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為蒙叟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於《西廂》;曹雪芹寄哭泣於《紅樓夢》。王之言曰:‘別恨離愁,滿肺腑難陶泄,除紙筆代喉舌,我千種相思向誰說?’曹之言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萬豔同杯’者,千芳一哭,萬豔同悲也”[4]。劉鶚這些話也可作為“窮而後工”的一種注釋。
其次,“窮”作為詩人的缺失性的情感體驗,深刻地塑造了詩人的個性,從而造成詩人獨特的感受方式、思維方式,幫助他從平凡的對象中發現新的詩意和屬於他的意象。美國著名心理學家魯道夫·阿恩海姆說:“形狀不僅是由那些當時刺激眼睛的東西決定的,眼前所得到的經驗,從來都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是從一個人畢生所獲取的無數經驗當中發展出來的最新經驗。”[5]這就是說,物理世界隻有一個,可心理世界卻因人而異,沒有兩個人的心理世界是完全相同的。決定一個人的心理世界的因素很多,而他的缺失性體驗則是其中一個重要因素。他的缺失、痛苦、焦慮、憂傷等是如此刻骨銘心,以至於構成一種“情結”,無論他感知什麼對象,想象什麼圖景,都不能不受這一“情結”的影響或支配,從而出現感知的變異,想象的意向性等。陸機所說的“悲緣情而自誘,憂觸物而生端”,韓愈所說的“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特別是歐陽修說的窮者“多喜自放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就是講缺失性體驗對詩人的感知、思維方式的重塑作用。由於詩人的“窮”“憂”“不得已”,他的感情是變態的,這樣,當他“觸物”之際,“物”就不會客觀地呈現,麵前的一切都必然從他的淚眼或冷眼中看出,於是“生端”,於是“奇怪”,於是景象紛呈,於是“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