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次淡泊與美的發現(2 / 3)

必須指出的是,莊子及其後繼者所說的“無己”“去欲”,不是像後來西方學者所說的那樣,隻在體驗的瞬間,拋卻功利考慮,調整心理定向,以便形成審美注意,而是要求長期修養,使自己的胸次、人格都達到“無己”“去欲”的地步,即所謂“喜怒哀樂不入胸次”,成為“無己”的“至人”,“無功”的“神人”,“無名”的“聖人”。如果胸次、人格沒有達到這種地步,審美注意是難於孤立形成的,當然也就不能發現美。“無己”“去欲”是虛靜說的核心,其他要求都是圍繞著它提出來的。

第三,怎樣才能達到“無己”“去欲”即無關功利的精神境界,獲得審美的胸次與人格呢?這就必須“心齋”或“坐忘”,進入“虛靜”的狀態。《莊子·達生》有一則寓言說:

值得重視的是,虛靜以養氣,不僅僅是為了調整一下心理,形成審美注意,更重要的是為了使人獲得審美的心境、胸次和人格。而這種心境、胸次和人格的獲得,並非一日之功,而是長期修養的結果。明代人方孝孺在《遜誌齋集》中收了這樣一則故事:方孝孺小時候有一次同一個老書生一起去逛鬧市。回家後,方孝孺發現,“凡觸乎目者,漫不能記”。而老人則把鬧市中的一切都能講得清清楚楚,連一些細枝末節也都記住了。方孝孺問老人這是怎麼回事。老人說:“心之為物,靜則明,動則眩。”又說:“子觀乎車馬,得無願乘之乎?子見乎悅目而娛耳者,得無願有之乎?人惟無欲,視寶貨猶瓦礫也,視車馬猶草芥也,視鼓吹猶蛙蟬之音也,則心何往而不靜?”方孝孺聽了老人的話,“退而養吾心三年,果與老人無異”。這則故事說明,是否存功利欲望之心,是主體能否把握客體的關鍵。而想做到不存功利欲望之心,別無他途,要靠長期地“養”。方孝孺“養心”三年,終於獲得像老人那樣澹泊、灑脫的胸次、人格,終能像老人一樣地洞徹周圍的世界並發現生活的美。這也就是說,虛靜說對審美主體的要求,不單是調整一下心理定向,換一種眼光,而是換一副心腸,換一種胸次,換一種人格。而心腸、胸次和人格的更新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第四,“虛靜”作為主體的一種精神狀態或心境,具有怎樣的功能呢?在這個問題上,虛靜說以主體的“靜”和客體的“動”之間的關係,來論證虛靜具有使客體的美得以充分顯現的作用。“靜”有消極與積極之分。消極的“靜”,使人心灰意懶,使人處於睡眠狀態,這樣,人就無法深入客體,無法把握客體的審美屬性。積極的“靜”,使人的精神沉浸下來,專注於一個目標,使人的一切審美心理機製處於最敏銳的狀態,這樣,人就易於深入客體,並迅速把握客體的審美屬性。“虛靜”說中的“靜”屬於積極的“靜”。南朝著名畫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的“澄懷味象”的論點,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提出的“陶鈞文思,貴在虛靜”以及“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閑”的論點,劉禹錫在《秋日過鴻舉法院便送歸江陵引》中提出的“能離欲,則方寸地虛,虛而萬景入”的論點,蘇軾在《送參寥師》一詩中提出的“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的論點,具體說法雖有所不同,但大致上都是說,在人的心境、胸次空靈、虛靜的情況下,人的審美之心特別地敏感,這樣就能領略、把握天地萬物之美,吸引、容納“萬景”“萬境”之致,從而感發起興,詩情勃勃,進入審美體驗。在這裏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明代公安派作家袁中道在《爽簌亭記》中對一段聽泉聲的審美經驗的生動描述。

其初至也,氣浮意囂,耳與泉不深入。風柯穀鳥,猶得而亂之。及暝而息焉,收吾視,返吾聽,萬緣俱卻,嗒然喪偶,而後泉之變態百出。初如哀鬆碎玉,已如鶤弦鐵撥,已如疾雷震霆,搖蕩川嶽。故予神愈靜,則泉愈喧也。泉之喧者入吾耳,而注吾心,蕭然泠然,浣濯肺腑,疏瀹塵垢,灑灑乎忘身世而一死生。故泉愈喧,則吾神愈靜也。[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