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隻要能入侵一百台毫無設防的個人電腦——這種電腦在網絡上多得要命——並植入攻擊程序,鎖定某個無辜的服務器……攻擊者所設定的時間一到,這台服務器就要倒大黴了。除非它關閉所有的網絡通道,否則無法杜絕龐大數量的遠程資料存取。

攻擊程序甚至可以設計為全自動——自動搜尋不設防的電腦、自動複製植入、自動設定攻擊時間、自動鎖定任意的服務器。

很明顯的,辜明卉確實受到黑客攻擊,目的很可能就是為了要斷絕她的BBS信箱通信。最後,辜明卉不得已隻好放棄原先的賬號,改上其他BBS,但其他BBS仍然遭到黑客的追擊。

而這名黑客,極可能就是辜崇希口中所提到的網絡殺人魔。

不過,假使真的是這樣的結論,那所謂“尋人遊戲”的線索,就不會是從這些垃圾郵件中分析、過濾內文所能得到的了。

我決定暫時停止繼續猜測,轉而開啟“人狼城Online”的執行程序,進入遊戲畫麵。

“人狼城Online”這款網絡遊戲以角色扮演為主,不過也囊括了實時戰略的部分元素。偵辦楊菱涓失蹤案時,我曾經在網咖玩過這個遊戲七八個小時,上手還算順利。

不過,裏頭的角色,在不同等級的能力差距頗大,升級的條件又有很多限製,還必須完成某些特定任務,所以遊戲初期為了求生存,非得小心翼翼不可。

等級一升,角色的戰鬥力即大幅提高,對等級低的玩家發動攻勢,往往可以“秒殺”,也就是一擊將敵人殲滅。再加上主動消滅其他玩家也不會得到太嚴厲的懲罰,因此就算變成“紅人”——即肆無忌憚、嗜殺成性的人——也無所謂。

雖然找不到辜明卉在“人狼城Online”上的遊戲賬號,但還是得進入遊戲查查看。

當初為了尋找楊菱涓,我曾經透過拍賣網站買了一個遊戲賬號,用來查案子。

我這才知道,買一個遊戲賬號實在不便宜。

因為這個遊戲的等級非常難練。在這個遊戲裏,若全神貫注地打怪練功,大約要一天一夜才能從第一級升到第二級;第二級到第三級則需要兩倍的時間;第三級到第四級則需要三倍的時間……

也就是說,如果你想要升到第五級,必須不眠不休地練功——一天加兩天加四天加六天,等於十三天,將近半個月。

有許多玩家為了對付這種難纏的升等機製,掛上“自動練功”程序,開著電腦,讓角色自動賺經驗值。不過,“人狼城Online”在同一幅地圖上的怪物,等級差距很大,遇到太強的敵人很容易完蛋,必須遠遠走避才能活命。

這樣一來,自動練功程序有時候就幫不上忙了,更何況升等級還得通過特定時機的任務,時機一過,經驗值就重新計算,打再久也沒用。

這種設定令諸多玩家為之氣餒。但人就是這樣,麵對愈難追的女人,就愈願意殷勤備至。在拍賣網站上,“人狼城Online”的高等角色,市場價格亦是令人望而興歎。

我這個賬號是第八級,不眠不休地練大概需要兩個月,行情值新台幣五萬塊。

網絡遊戲的角色、寶物及“狼幣”,能夠以真實錢幣進行交易,是網絡遊戲崛起後數年的現象。就和辜明孝一樣,為了賺錢去玩的也大有人在。當然,既然跟錢有關,就免不了會發生虛擬世界的詐欺、竊盜及謀殺案。

此時,我忽然想到——我能不能在遊戲裏開一家征信社呢?

隻要動動鼠標,用不著四處奔波,在遊戲裏接受委托,調查裏頭一天到晚經常發生的寶物竊案,然後收取狼幣作為酬勞。最後,再依照當天彙率換成新台幣。

撇開傭金多寡不談,我至少可以不必親身跟人打架。

“萬一突然停電怎麼辦?”不過,廖叔一定會說:“還有,那些漂亮的女客戶怎麼辦?”

……算了。

為什麼需要這麼貴的賬號,其實是有理由的。等級太低的賬號,沒有玩家願意搭理,也無法前往難度較高的地圖。雖然怪物攻擊力很強,但我至少不會被人秒殺,可以逃得掉。

在地圖上隨意繞了一大圈,雖然遇到不少人搭訕,卻問不到有人認識“卉兒”。

我想起那個和辜明卉通Email的“小哲”。不知道他在不在這裏?

“人狼城Online”在每一幅地圖裏,都有一座主城。結盟組隊、買賣武器、交換消息皆是在主城內進行。在這幅“雪原亂”裏的主城,叫做“白狼城”。

走進白狼城,可以找到休息補血的旅店。

旅店裏人來人往,要問什麼事情,至少不必跑來跑去。好不容易,我總算問到“人狼城Online”大部分的玩家,都會連到一個專門討論這個遊戲的網站找資料。

於是,我依網址連了過去,瑰麗的畫麵在IE框架中浮現。

這個遊戲討論網站裏,也有電子布告欄,每個主城都有專屬的留言區。在布告欄裏可以找到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信息——以物易物、新手求助、嗆聲叫罵、私密情事告白……以及尋人。

透過網絡進行偵查的這段時間以來,我感覺網絡至少有一項功能是讓人感覺由衷溫暖的。那就是尋人。猶如人體錯綜複雜的神經脈絡,網絡建構了一個沒有距離、沒有隔閡的空間。尋得那位朝思暮想的人,心底的懸念終能放下。我很喜歡看到這樣的畫麵。

白狼城的尋人布告欄有上千篇,大部分是尋找合作破關的隊友,還有素未謀麵的“我的公”和“我的婆”,以及一些顯然是色情服務的廣告。版麵附有搜尋功能,我尋找“卉”、“哲”等關鍵詞,但卻一無所獲。

於是,我決定以卉兒的名義,主動在版麵上張貼尋人啟事。

我在啟事中特別注明“忘了我們要一起去尋找為非作歹的網絡殺人魔嗎?”以及“段考以後就再也沒有聯絡了。”等字句,隻希望日後別找錯人。

“安安,”正當我準備離線前,又有人跟我搭訕。“可以跟你組隊嗎?”

這是一個等級比我高一級的“狼騎士”,這表示對方花了更長的時間在這個遊戲上。

“我想去冰封沼域探險。”

“可以啊。”看著對方的昵稱“流瀑”,我突然有個念頭。“不過,你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你最近遇到過一個叫做小哲的人嗎?他的等級應該跟你差不多。”

“沒有。”

“那可以幫我注意嗎?”

“沒問題啦。那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冰封沼域囉!太好了!”

“有這麼值得高興嗎?”我回複,“這裏等級跟我差不多的人很多啊。”

“因為你有加七的‘火雲劍’啊!”

“火雲劍?”我開啟自己的裝備選單,果然看到這件寶物。

“有了火雲劍,去冰封沼域會比較輕鬆啊。”聽到流瀑的說明,我恍然大悟。原來賬號這麼貴是有理由的,這麼多人找我搭訕也是因為它啊。

“你知道嗎?我有加五的‘炎蓮槍’,可以一起施展攻擊力兩千多的火焰魔法喔!”流瀑像是個熱情的遊戲迷般不斷說明:“就算是冷光巫者,打兩下也必死無疑!”

——火焰魔法!

真沒想到,我會在“人狼城Online”聽到“火焰魔法”這四個字。

2

“你好……”

一位身穿北一女製服的高中女孩,對我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不由得被震懾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就是夏卡爾。”她坐在我的麵前,將手上的黑色提包輕輕擺在身旁的空椅,白皙的手腕沒有戴表。她見到我目光呆滯,便問:“怎麼了嗎?”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才回答。

四月十五日下午四點許,我依約來到公館,坐在汀州路三段的一家咖啡廳內等待夏卡爾。

今天並非例假日,這家陳設簡單得過分的咖啡廳裏,隻有我一個顧客。看來生意真的很差。

在此之前,我把偵查的時間全部投注在“人狼城Online”。平心而論,這真是一個很精彩的遊戲,等級愈高,能玩的花樣愈多。與流瀑認識後,經過介紹又認識了其他朋友,依他們的說法,他們都是在兩年前“封閉測試”時就開始玩了,除了很喜歡這個遊戲外,當然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賣賬號賺錢。

我坦承進入遊戲是為了找認識“卉兒”的玩家,特別是“小哲”——當然,在遊戲裏是否就叫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我還提到網絡殺人魔的事情,請求他們的協助。流瀑很高興答應了我。

“雪原亂是去年年底才新增的地圖。”畫麵上顯示流瀑的訊息,“我也是這陣子才開始玩。反正我很閑啦,跟朋友一起幫你查一下很容易。”

“你自己也要小心點兒。”我回答,“雖然隻是網絡遊戲,但卉兒已經死了。而且,我並不相信她是自殺。”

“放心啦,我不會輕舉妄動。一發現不對勁,就會馬上發Email給你。”

經過兩天的偵查,我的精神有點渙散。尤其是跟流瀑合力施展破壞力極強的“火芒輪舞”,腦海中竟不時浮現辜明卉燃燒焦黑的景象。

“人狼城Online”的遊戲畫麵太精致、太絢爛了,難怪這麼受歡迎。但長時間盯著屏幕,七彩繽紛的殘影似乎還在視網膜內不停爆炸閃爍。

猶如一種吸毒般的幻覺。發動華麗的魔法,迸散出奇異的光輝,刺激著早已疲憊的意識。這種單純的感官快感,隻需要幾根手指持續按鍵就享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