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瀑說,他有過整整一周不吃不睡的打怪經驗,後來送醫院吊了三天點滴,差點兒沒命。但他並沒有離開這個遊戲,因為它給了他至為珍貴的成就感。
成就感嗎?的確,這種感覺得來不易。接了委托,我也經常徹夜跟監,為的不是高額酬金,而是客戶不經意綻放的欣喜。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現實世界的成就感何其沉重?我似乎無法立即去否定流瀑的價值觀。
這天,我一直睡到中午,才昏昏沉沉地清醒過來。偵辦辜明卉案以來,現實與虛擬世界的邊線逐漸模糊,一如意識與夢境。
也因此,此刻凝視著夏卡爾的臉,我才會那麼訝異!
“我來晚了……”夏卡爾露出羞赧的表情,“抱歉,剛剛跟同學去看榜單。”
“榜單?”
“嗯。告訴你喔,我甄試上了台大資工!七十四級分錄取哦!”
“……真是了不起。”其實我依然隻能無意識地發出喃喃的歎息。
“所以呢,本姑娘從今天起,終於脫離升學壓力的苦海囉,哈哈哈!”沒錯,這副自鳴得意、有如撒嬌般的神態,曾經在我心底留下深刻的印痕。
“然後,你接著會進入社會壓力的苦海。”
“什麼嘛!我今天才上大學哩!暑假比同學長一倍耶。”
“這就是你今天以後才能跟我見麵的原因?”
“是啊。”
“萬一你甄試沒過呢?”
“才不會哩!”夏卡爾作了一個鬼臉。“如果沒上,不好意思,那就請你等本姑娘等到七月吧!”
我微笑了。我知道,以前隻有一個人,能讓我這樣地笑——隻有夢鈴。
兩年半以前,“納莉”台風襲台,發生了離奇的捷運浮屍案。同時,那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夢鈴的身影,聽見夢鈴的聲音。從此,我在台北東區出神晃蕩,總會發現幾個神似夢鈴的陌生背影。一度我曾經陷入虛實不分的迷惘,事隔多時,這樣的感覺仍留有餘溫。
然而,夏卡爾的模樣,簡直就是十年前的夢鈴翻版。唯一不同的是,夢鈴穿的是白衣黑裙的雄女製服,夏卡爾則是綠衣黑裙。如今,夢鈴的身影,我隻能在夢裏尋覓,但夏卡爾的出現,卻令我有如超越時空屏障之感。
“我叫張鈞見,是征信社探員。”
“你真的是個偵探耶!”夏卡爾瞪大眼睛,看著我的名片。
“很特別嗎?”
她點點頭,“我以為這種人隻出現在推理小說裏。”
“我的同行還不算少,但偵探的真實工作狀況,跟推理小說差距很大。”
“你辦過密室謀殺案嗎?”
“抱歉,還沒有耶。”
“無頭屍體呢?”
“頭虱?”
“無、頭、屍、體啦!”
“想不到你也知道這種血腥的專有名詞。”
“喂,不要小看高中生好嗎?”
“真不好意思。”一時之間,我的聲音忽然有點兒哽咽。
明明是開玩笑,我卻笑不出來。也許夏卡爾無心提到的名詞,牽動了我某段悲傷的記憶。但我很快就恢複正常,時間沒有超過一秒鍾。
“那麼,你跟警察合作過嗎?”夏卡爾又問,“我的意思是說,就像是推理小說裏所描述的,警方束手無策,於是秘密向你提出委托,然後等你破案之後,報紙卻隻提到警察的功勞?”
“我跟警察是有合作過啦。”
“哇,好酷!”
“不過,那次警方的推理比我準確。我還記得,那個案子害我白白浪費好多時間,早知道就全聽他們的。”
“好遜喔……”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根本就跟推理小說不一樣嘛!”
“怎麼可能一樣!”
“不然,你平常辦的案件都是什麼類型?”
“比例最高的委托,應該是外遇調查吧。另外,失蹤人口的案子也不少。”
“難道都沒有完全犯罪嗎?都沒有暴風雨山莊嗎?”
“沒有。”
“真無聊。”夏卡爾故意伸了伸懶腰,“虧我還對偵探的期望很高呢!”
“你推理小說看太多了。”
“反正,說出來我也不怕你笑啦,我是很喜歡看推理小說沒錯,從五歲就開始了。在讀幼兒園的時候,我還拿過作業簿把《福爾摩斯探案》全集從頭到尾抄了一遍喔。”
“是那種簡寫過的、旁邊有注音符號的兒童版嗎?”
“不是。”
“我的天啊……”
“所以我童年最初的記憶,就是推理小說。”
“那你上小學的時候,有沒有把《亞森·羅蘋探案》全集抄一遍?”
“喂,幹嗎取笑我啦,你很討厭唉!”夏卡爾繃著臉說,“更何況,我不喜歡亞森·羅蘋。”
“為什麼?”
“亞森·羅蘋這個人對女孩子很不老實啊,常常自作多情。”
“福爾摩斯對女孩子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那是因為他很專情。”
“怎麼說?”
“他一心隻愛一個人——《波希米亞醜聞》裏的艾琳·艾德勒。”
“這樣的個性,未免也太古怪了吧……”
“才不會哩!哪像亞森·羅蘋,一下子喜歡妮莉·安德棠,還跟聖維羅·雷夢朵結婚,然後又愛上珍妮芙·艾蒙……超濫情的!”
亞森·羅蘋好歹也算是我的知音。所以,別這樣說他,好嗎?——我心裏叫道。
不過,我決定不跟夏卡爾計較:“難不成,隻是因為兩人的用情方式不同?”
“不止是這樣。還有,福爾摩斯比較不愛錢,他常常願意免費替可憐的民眾辦案。”
“亞森·羅蘋很愛錢嗎?”
“他一看到古董啦、名畫啦,就會心癢難耐地行竊,一點兒克製力都沒有,動不動就要求失主用五十萬法郎贖回。”
夏卡爾把亞森·羅蘋批評得一文不值,令我遽然沉默了。
“唉……不會吧……你喜歡亞森·羅蘋喔?”夏卡爾澄澈的目光流轉。
“我沒有這樣說!”
“可是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那是因為……”我重重地吐一口氣,“我昨天晚上玩網絡遊戲,玩得太過頭了。”
“想不到耶,偵探也會迷網絡遊戲。”
“我是為了辦案啦!”
“真的假的?”
“我為了這個案子,在網絡遊戲上尋找線索,已經忙了好幾天了。”我板起臉孔回答,“案子發生在哪裏,就要拚命往哪裏找,這是我當偵探的基本原則。”
“哇,好認真!”
“當然。”
“雖然你辦過的案子,並不像推理小說裏寫得那麼棒。而且你也不夠喜歡福爾摩斯。不過,看在你這麼認真的份兒上,我開始慢慢欣賞你了哦。”
“謝謝。”一瞬間,我感覺臉頰有點滾燙。
“其實,自從我開始接觸推理小說以來,我就希望未來有一天能夠成為偵探。”
“……呃,我以過來人的立場,建議你打消這個念頭。”
“我才不會哩。”夏卡爾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而且,我不會是一個尋常偵探,我要進大學讀資工係,我未來要在虛擬的網絡世界辦案!”
——那不是與我玩“人狼城Online”時,心血來潮的念頭如出一轍嗎?
“所以,那時候收到你的Email,我才會想跟你見麵。我很想要見識一下,真正的偵探是什麼模樣。我從不跟網友見麵的。”
“哦。”
“雖然你的樣子,與我的想象有些落差……沒關係,我還算可以接受。我好想當偵探。即使隻是查外遇或失蹤,當偵探一樣很好玩,對吧?”
我的胸口不由得產生一片溫熱。夢鈴也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尤其她倆的語氣好像。
“其實,我倒是很佩服你,你確實很有偵探的資質,因為你對人體自燃現象的研究很深。假使你真的開業當偵探,恐怕我要沒飯吃啦。”
“還好啦,哈哈。”
“對了,你的本名真的叫夏卡爾?”
“拜托,夏卡爾是個畫家啦!”她的神色有些趾高氣揚,“他叫做馬克·夏卡爾,是猶太人,出生在俄國,後來歸入法國籍。”
“你喜歡他的畫?”
“是啊!”
“那你的本名是什麼?”
“我……”夏卡爾猶豫了一陣,表情好像擔心太快被人看穿內心的秘密。“我叫林小鏡。”
“林小鏡,”我複誦一遍,“這個名字很可愛……”
“不準你用可愛來形容啦!”她的橫眉令人印象深刻。
“哦?”
“絕對絕對不準用可愛!”
看林小鏡認真的模樣,我忍住笑意:“那我用嫵媚可以嗎?”
“嗯……這個好。”
“你明明隻是高中生,居然還會想裝成熟喔。”
“不可以嗎?”
我正欲回話,突然有人出聲製止。
“先生,不好意思,兩位要點東西了嗎?”整間店裏就隻有我們兩個客人,而服務生似乎在桌旁已經罰站很久了。
“喔。”
這就是我跟林小鏡的初次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