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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情一定要仔細澄清一下。
林小鏡的外貌,雖然仿佛和我的初戀情人夢鈴十分相似,也在頭一次麵對麵時,就與我聊得很開心,但我並沒有馬上抹銷心中的懷疑。
盡管我並不希望林小鏡就是網絡殺人魔,但有幾點因素令我不敢大膽卸下心防。
第一,她是北一女的高三生。比起聆聽蠢蛋的言論,我一向不相信太聰明的人所說的話。過度聰明的人,往往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陰暗價值觀。甚至,她可能借了北一女的製服來欺騙我。說不定她早就大學畢業了,隻是長得較為嬌小可愛,讓人看不透她的年齡。
第二是從來不見網友的她,卻立即表現出熟絡的態度。倘若她留在網絡上的“人體自燃現象”理論隻是一種誘餌,她自然會在一見到我就刻意與我親近。
名偵探赫丘裏·白羅曾經說過:“當一個初熟識的人對你由衷信任,要小心他的企圖。”拜托!推理小說,我也是讀了不少!
在推理小說裏,有所謂“冷硬派”,發源於美國,故事裏擠滿冶豔妖媚的蛇蠍女郎。她們用火熱的肉體勾引窮愁潦倒的私家偵探,奪走他的手槍,砸爛他易碎的心。
而在台北,看似天真活潑的製服美少女,說不定正是蛇蠍女郎的變種。
第三,也是我最先起疑的一點——她居然想得到人體自燃的推理。在推理小說中,通常隻有偵探和凶手能設想出這種答案。如果她不是偵探,那就是凶手了。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她接下來提出的要求!
“帶我去旅館好嗎?”
“這……”突然聽到這句話,我一下子答不出來。
林小鏡顯然發現我的尷尬:“喂,你別誤會好不好?”
“我沒誤會啊。”
“去旅館,又不一定是要……哎呀,你這個人很低級耶。”
“……我什麼都沒說啊。”
“關於A小姐的案子……在這裏說不太方便啦。”林小鏡隔著大杯拿鐵,偷偷看了一眼服務生,“我們另外找個可以上網的地方比較妥當。”
“原來如此。你是說,要我帶你去旅館上網嗎?”
“小聲一點兒啦!”林小鏡頓時滿臉通紅,“萬一有人聽錯,很丟臉耶。”
“嗯。”我凝視著開始有些不自在的她。
“幹嗎一直看著我?”
“商務旅館的房間,絕對不會受到幹擾,確實是一個適合上網、研究案情的好地方。”我笑了笑,“不過,你最好別穿著學校的製服進去。”
“為什麼?”
“不然,這下子誤會可大了。”
“也對哦!”
“我先帶你去買一套……嗯……成熟一點兒的衣服。另外,你會不會化妝?”
“不太會耶……”
“畫點兒濃妝,看起來比較不會被誤會。看你這個樣子,實在有點兒發育不良。”
“喂!你講話給我客氣點兒!”
“這樣吧。我知道在複興南路上有一家還不錯的商務飯店,距離大安站不遠,就在我的公司附近。一些遠從外國回台委托的客戶,我們通常都會安排在那裏住宿……”
“哇!不簡單!還有外國客戶哦?”
“偶爾啦。”我繼續說,“我記得那兒的客房有寬頻上網的設備,應該蠻適合的。”
林小鏡點點頭。
“我們搭捷運過去,先在忠孝複興站下車,去SOGO幫你買一套新衣服。”
“你要送我嗎?”
“是啊。”
“嘿,你這個人還不錯嘛!”
“算是給你當做甄試上大學的禮物吧。另外,你不會化妝也不要緊,一樓的彩妝專櫃應該有一些促銷活動,專櫃小姐都願意免費幫人化妝。最後我們再搭捷運去那間飯店上網。”
“那我的製服怎麼辦?”
“跟百貨公司要個紙袋,先收起來吧。你隻是去看榜單,幹嗎穿著學校製服?”
“我快畢業了……以後穿上這套製服的機會不多了……”
“原來如此。也對啦,哪像我以前的製服,還沒畢業就不想穿了。”
“誰像你們那種爛學校啊。”林小鏡嘟著嘴。
“是啦是啦,大家都知道你讀北一女。”她的眼神真的有不舍的感覺,讓我不禁心生憐惜。“對了,你需要筆記本電腦嗎?我可以先回公司拿。”
“我自己有準備。”林小鏡拍拍身旁椅子上的黑色提包。
“網絡線呢?”
“也帶了。”
“好,那我先去結賬。”
“等等。”
“怎麼了?”
“偵探哥哥,送我新衣服這一招,你是怎麼想到的?”
“啊?”
“這招還不錯,蠻貼心的喔。”林小鏡眨眨眼。“你有女朋友嗎?”
“目前沒有。”
“那麼,很謝謝你的禮物。我很樂意當你一天的女朋友哦。”
“不用了。”我聳聳肩。“我對小朋友沒興趣。”
“你說的喔!”林小鏡咬緊下唇,“等我換上新衣服,你一定會後悔的!”
離開咖啡廳後,我打了一通電話回社上,請如紋幫我預訂飯店的客房。林小鏡好像很開心,在捷運車廂內默不作聲地微笑著。我偷偷望著她的臉,回憶著夢鈴對我微笑的模樣,想起了許多浮光掠影。
記得夢鈴考上政大時,她和我相靠坐在公車上,也是這麼開心的。我一麵為她高興,一麵強自忍受即將南北別離的痛楚。
假使時光回溯到十年前,我可以跟夢鈴一起上台北,畫麵是否會像現在我和林小鏡一般?假使十年前的夢鈴既當了大學生,也當了偵探,是否會像林小鏡那麼快樂?
就在人流擁擠的車程中,我和林小鏡未作交談,出了捷運站。
“哇,我好高興!”林小鏡興奮地站上電扶梯,說,“終於上台大了。在放榜之前的半個月以來,我整天都窩在家裏,連一步都沒有踏出家門,街也沒逛過,書店也沒去……”
“考完甄試,為什麼不去旅行、到處玩玩呢?”我在她身後問。
“不行。我快樂的情緒,一定要在確定上了台大後,才可以完全釋放出來。如果還沒放榜就出去玩,那我心底一定會留著一點點的不確定感……”
“你真怪呢。”
上了仕女服飾的樓層,林小鏡麵對琳琅滿目的當季春裝,眼睛為之一亮。“真沒想到,我會來這裏選衣服!”
我們在SOGO停留了半個多小時。林小鏡最後挑了一身剪裁大方的淺藍色套裝,再搭配豔麗的彩妝,整個人感覺至少成熟了五歲。結果,她連高跟鞋都買了。
“還不錯吧?”
“嗯……謝謝你幫我的錢包減肥。”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試裝後的林小鏡確實令我目光發怔。也許這是本樁陰慘的案件中,唯一和煦明亮的畫麵。
她告訴我她要打電話回家,說要晚點兒回家。我望著她稍遠的身影——真的,她猶如夢鈴的妹妹。我總是置身事外的判斷力,此刻開始動搖。
抵達複興南路上的馥敦飯店,已經接近五點半。我們並肩而行,兩人外表的年齡差距不大,像是一對正在熱戀的上班族情侶。青春洋溢的林小鏡,還引起一些路人的注目。在櫃台checkin後,搭乘電梯上了六樓,我用鑰匙打開房門。
“好寬敞!”
林小鏡雖然掩藏不住新鮮感的喜悅,卻仍然動作利落地拉開黑色提包的拉鏈,取出一台銀白色澤的薄型Notebook,網絡線插上牆邊的連接座。
我將裝了她的製服、布鞋的紙袋擱在彈簧床上,靠著窗邊看著夕陽漸落的台北市街。
不到三分鍾,林小鏡已經進入WindowsXP畫麵,連上網絡了。她甚至開啟了房內的大尺寸液晶屏幕,將視訊傳輸線也順利接好,讓電腦畫麵可以送入液晶屏幕。
“偵探哥哥……我準備好了。”
我和她比肩坐在床邊,她把筆記本電腦置於大腿上。
掛於壁麵的液晶屏幕上,顯示著這台筆記型電腦的桌麵畫麵——那是一幅頗有意思的畫作。
畫作的背景,是一間有著鮮紅色地板的廚房,擺設充滿異國風情。一位身穿黑色洋裝的短發女子,踮腳側身,捧著一束鮮花。
女子的眼睛睜大,臉上洋溢著驚喜——因為,有一個身著綠衣、黑褲以及皮鞋的男子,如同氣球般飄浮在半空中,轉身回頭親吻著女子的雙唇。
他們是一對情侶。盡管男子的姿勢奇妙,兩人親吻的畫麵卻令我心有所感。在我第一次親吻夢鈴的時候,我內心的感覺也是輕飄飄的,一如畫中男子。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幅畫。”
“是夏卡爾畫的?”
“嗯。這是一幅好幸福的畫,名字叫做‘生日’。畫裏的女生,就是夏卡爾的情人蓓拉。她是夏卡爾最奔放的創作靈感來源。夏卡爾是愛的魔術師,在他的畫筆下,戀人永遠是幸福的,他們總是含情相擁,總是飄浮在半空中。
“我曾經親眼目睹一對戀人,每當他們粘在一起,就會讓我感覺到,夏卡爾的繪畫成真了。我好羨慕他們聊天時的默契,甚至會羨慕得有些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