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u0019令人沮喪的事實是,我們是地球上能夠行走的物種當中,最殘酷而最無情的……我們也知道在彼此的內心深處,都藏有同樣野蠻的衝動,會讓人殺人、折磨人、彼此爭戰。

——安東尼·史多爾《侵略的人性》

1

“張鈞見,沒想到……真的是你。”

“晚安。”

我舉起手打了個招呼。坐在偵訊室裏,我看著呂益強在我麵前坐下來。

“最近征信社的生意怎樣?工作忙嗎?”

“不忙,整天閑得發慌,隻好玩網絡遊戲打發時間。”

呂益強笑了笑。

他是個行事作風非常謹慎的刑警,年紀輕輕卻很有實力,猶如蟄伏在暗處盯緊獵物,直到時機成熟後才敏捷躥出的螳螂。如果考試有考“耐心”的話,他一定拿一百分。

據說他的辦案方式,在警界頗受爭議,因為你根本不曉得他在布什麼局,也不曉得他什麼時候可以破案。他經常在等待。不過,有他在的案子,總是破得很漂亮。所以長官還蠻喜歡他的,總是給他麻煩事做。

但是,倒真的讓我有點意外,竟然會在這個案子遇到他。

我和他在一個跟“臉孔辨識失能症”有關的案件相識。在某個場合裏,他甚至還曾經救過我一命。盡管如此,其實我跟他能聊得上幾句的話題並不多。我總有一種感覺——在他的眼中,每個人都是嫌疑犯,他的問案方式雖然溫和,卻犀利得令人頭痛。陰鬱神秘的表情,仿佛手上握有許多王牌,凶手一看見他,恐怕隻有自白吐實才會開心點兒。

沉著穩健的超級刑警,大概就是這副德行吧。

“怎麼會牽扯進這個案子?”

“聽說連你們警方也被牽扯進來了?”

“你可真清楚。”

“怎麼樣?關於這件麻煩事……”我說,“這一次誰先講?”

“我看,還是我先講好了,先讓你明白一下自己的處境。”呂益強翻開桌上最上層的活頁夾。“當事人,不用說,就是你。檢舉人——李英齊、林小鏡。案件事由,於二○○三年十一月三十日淩晨,涉嫌謀殺許卿怡,焚屍並偽裝火災。除此之外,關於高家薇、辜明卉兩案,可能也涉有重嫌。

“這三件連續偽裝意外失火案,市警局已經正式受理了,許多證據得重新逐一檢視過濾,還必須偵訊更多的關係人。張鈞見,因為有人指控你,所以第一個要問的就是你。”

“真沒想到,我的情況有這麼糟糕。”

“那你呢?你真的認識她們三個人嗎?”

“完全不認識。而且,除了辜明卉之外,其他兩人的名字,我都是今天才聽說。”

“你跟辜明卉是什麼關係?”

“她的父親辜崇希,在這個月九號委托我一件奇怪的案子,說他的女兒患了網癮症,而且受到某個網絡殺人魔的控製。他要我找出這個藏匿在遠程的殺人魔。”

“你的老板不是不準你碰刑案嗎?”

“我是尋人啊。”

“好吧,勉強算是。然後呢?”

“等一下。呂益強,你會告訴廖叔嗎?”

“除非你真的涉嫌,否則我可以當做你沒有來過市警局。”

“謝謝。”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過一口水,“辜崇希說他的女兒一直在房裏上網,要我進房去看看她,問一些線索。結果,辜崇希的兒子——辜明孝回到家,我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老爸因為女兒死於一場火災,已經精神錯亂了。

“我看過那個房間。老實說,的確有一些無法理解的事情。很難想象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火災。所以,我答應辜明孝,要幫他查出怪火的起因。”

“也就是說,連死者的弟弟也覺得這場火災很奇怪?”

“嗯。據辜明孝說,他感覺這場火簡直就是衝著他姐姐而來。我查著查著,發現網絡上有人在討論類似的案件,跟人體自燃現象有關。沒想到,居然是個陷阱。”

“我查過當地派出所的結案報告,”呂益強又拿出另一份文件夾。“辜家的火災確實有點詭異,但鑒定原因被判定成自殺,理由是辜明卉有憂鬱症。”

“我知道。那麼,許卿怡和高家薇,她們的火災事件又被警方歸類成什麼原因?”

“許卿怡因為在前一個晚上吃過火鍋,所以這場火災被判定為用火意外。至於高家薇……則是另一種用火意外。”

“另一種用火意外?”

“高家薇是一個健身器材公司的業務員。未婚、獨居的她,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雖然業績平平,但沒有憂鬱症、沒有吃火鍋,也沒有男朋友。

“處於青春的尾端、經濟能力自給自足的台北女人,會把薪水全部用來寵愛自己。根據結案報告指出,警方在高家薇的住處找到一些精油燭台,似乎有使用過的跡象,但是無法判定是不是當晚也使用過。這場火災,最後在沒有其他火源的情況下,隻好將事故歸咎於這些燭台。”

“精油燭台的微弱火苗,也能夠引起火災嗎?”

“你要知道,即便是靜電火花,都可以引起加油站爆炸。”

“了解。那遺留在現場的吊人索呢?”

“辜明卉的情形,你應該很清楚。”呂益強以和緩的語氣說明,“偵辦此案的警員認為,她同時使用了多種器具試圖自殺;許卿怡房內的吊人索,則是被誤以為是前衛藝術品。

“至於高家薇嘛……你知道她賣健身器材。她自己也使用公司的產品。在她房內的吊人索,和其他兩人的樣式不同——那好像是一種健身用的鬆緊帶。之所以掛在那個地方,可能是用於扶握,鍛煉手腳肌肉。所以,完全沒人去懷疑。”

“這樣喔……”我不置可否,“還真有道理!”

“張鈞見,我知道你心裏的想法。處理這些案子的警員,或許真的草率了點。”呂益強依序合上那些文件,“總之,當時會有意外和自殺的結案方式,對警方而言,是比較合乎現實的。畢竟台灣從來沒有發生過人體自燃案,是真正的火災還是人體自燃,依據過去的辦案經驗,也不太會去分辨的。”

“那麼,既然三樁案件都能夠找得到火源,也全都結案了。”我傾身向前,“市警局為何受理這些案子?就算受理了,呂益強,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什麼意思?”

“我記得隻有在發生重大刑案的場合,才看得到你的影子。”

“我可不是專辦重案的刑警哦。”呂益強刻意輕描淡寫,但沒什麼說服力。“事實上,若非李英齊提出的證據令人訝異,我們也不會重新檢討人體自燃的可能性,翻出這些舊案。”

“人體自燃的可能性?”

“相信你一定很清楚,人體自燃現象有過許多猜測。譬如體內濃度過高的酒精,以及易燃的衣物等。我對這個並沒有什麼研究,接下來我所說的,都是李英齊的看法——不過,我要特別強調,基本上警方同意了他的看法。雖然這是結論,不過我還是先說。

“首先,由於從表麵上看來,三個案件都不屬於刑案範圍,警方並沒有特意深入去搜尋他殺的線索,所以,才會漏失了儲存於那些電腦中的怪異影像。這是市警局決定要接手的第一個理由。

“相信你也看過了,那份影像文件確實很奇怪。不過,根據李英齊的研判,上吊而亡的女人,在最後幾秒鍾突然複活的過程,似乎是擷取前麵的影像資料,予以重組製成的。

“也就是說,女子確實上吊自殺,也確實死了。而站回座台的連續動作,極可能是一張一張仔細剪輯出來的,小心接在影像最後的,跟靈異影像毫無關係。女子目光凶惡地瞪視,給觀賞影像的人不寒而栗的恐懼,也是影像處理的效果。不過,就算是剪接的,前半段的上吊自殺,我們仍然不能等閑視之,這明顯藏有犯罪的企圖。”

“你是指……見死不救嗎?”

呂益強點點頭,“是的。在刑法上有所謂遺棄致死罪。拍攝這段影像的人,非但沒有搶救眼前的生命,還刻意錄下她死亡的過程,並且做了影像處理,在網絡上傳播,用來恐嚇他人。

“況且,如果這名上吊的女子是受到脅迫、服用迷藥後才自殺的,這名拍攝者更犯了加工致死罪!”

“原來如此。”

“隻是,警方目前仍對這名女子的身份、來曆和自殺動機毫無頭緒,也不曉得這份影像文件是誰拍的、從哪裏來的。”呂益強的食指輕彈桌麵,“從三名被害者的相互關係,設法找出線索,是唯一可行的辦案方向。

“根據現有的資料顯示,許卿怡是二十二歲的大學生,住在士林;高家薇是三十三歲的上班族,住在公館;辜明卉是十七歲的五專生,和家人住在天母。除了三個人都是女性之外,個人背景沒什麼共通點。

“不過,所謂地緣關係、生活圈這一類的名詞,都是傳統刑案的用語,在網絡時代來臨之後,這些都變成過去式了。透過網絡,原本完全陌生的兩個人,卻會因為一隻狗、一部電影或一位明星而有了互動。然而,這個共通點,很可能隻是占據兩人生活中極小的部分,連家人、親友都不太清楚。

“警方辦案,主要的方向就是人際關係,破案則需要動機。假使有一種人際關係,是私密到世界上隻有兩個人知情,而其中一人殺了另一人,這樣一定會變成懸案。”

“關於這點,征信業也有同感。”

“三名女性隻有一個共同點——喜歡上網。所以要找共通點,隻能從網絡上找。辜明卉由於父親殘廢的緣故,罹患了憂鬱症,整日上網打電動玩具,也不跟家人說話。唉,網絡遊戲又是一個廣大的世界,是網絡上犯罪問題第二多的區域。”

“那最多的區域是哪裏?”

“色情網站啊。接下來,許卿怡是個網絡小說家——網絡上寫文章的人很多,幾乎是隻要有打字能力的人都會寫點兒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表園地、留言板和電子郵件,增加了無以計數的人際關係組合。更重要的是,這些連結都是暫時性的,亦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隻存在於一刹那。”

“你好像有很多感觸。”

“還好。最後是高家薇。因為她獨居,跟同事也不熟,所以很難知道她在網絡上做些什麼。依據我的經驗判斷,大概就是上聊天室交網友吧。由於案子早就結了,證物全都給親屬帶回家,如今還在不在,根本就無從得知。

“所以,從許卿怡案開始著手,恐怕是唯一的方向。就算她確實有些不為人知的交友關係,但李英齊是個資訊工程師,為了找到殺害女友的凶手,他曠日費時地追溯許卿怡在網絡上走過的足跡。”

呂益強站起身來,在偵信室內來回踱步。在他的口中,李英齊幾乎成了天縱英才、意氣風發的高科技業餘神探。

2

“請坐。”那個時候,我正帶著林小鏡在SOGO百貨試穿衣服;而李英齊則親身前往台北市警局,與呂益強見麵。“我是負責偵辦本案的刑警,呂益強。李先生?”

“是。”李英齊留著小平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配上T恤和牛仔褲,外貌看起來還像是大學生。他把背包放在座椅腳旁。“不知道你看過我寄給警方的Email了嗎?”

“我看了,也和隊上的同仁開會討論過。”呂益強回答,“長官對這件事情蠻重視的,所以才會請你來局裏,做個詳細的說明。

“真是抱歉。一開始,我們確實將你的信當成無稽之談。畢竟,現在台灣的刑案那麼多,但人人卻隻喜歡當偵探,而不願意當自首的凶手,造成同仁們頻頻疲於奔命。倘若恰好發生名人的罪案,密告電話一天起碼五十通。所以,我們總是得多少過濾一下。”

“我懂。”

“李先生,據你信上的意思是,你認為在台北市出現了一種新形態的犯罪,以人體自燃為殺人手段,並且偽裝成一般的失火意外,是嗎?”

“是的。”

“根據你的調查,目前已經發生過幾起這樣的事件?”

“三件。而我的女朋友——許卿怡就是這類犯罪手法的受害者。”李英齊扶了一下眼鏡,態度相當認真,“對不起,我還是要說,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員忽略了許多細節,導致誤判成用火意外事故。若非我親自搜集線索,殺死卿怡的凶手恐怕會永遠逍遙法外。”

“關於這點,警方實在很遺憾。我把那個案子的結案報告調出來仔細讀過,發現當時在偵辦過程中,確實有疏失之處。相關人員的懲處,已經在進行檢討了。”呂益強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李先生,我想,你來到這裏,主要還是希望能與警方討論彼此的看法吧。”

“若能這樣,當然是最好不過!”

聽在呂益強的耳中,李英齊的口氣有點毒辣。李英齊隨意自在的打扮,似乎在告訴別人,他絲毫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

“你提供給我們的影像文件,實在令人非常驚訝。我們認為,這其中可能已經涉及某種犯罪事件。因此,對這份檔案的真正來曆……”

“你在Email中提到,這份檔案就儲存在卿怡的電腦裏。儲存的時間,距離她的死亡時間非常接近。而且,在她死亡之前,還曾經在網絡上與人傳過簡訊。”

“我明白。所以你認為,這是你女友在上網與人傳訊的過程中,對方傳給她的。”

“沒錯,目的就是為了恐嚇。”

“許小姐的交友關係,你知道多少?”

“她在網絡上是個小說家,所以認識不少文友,當然,也會有許多讀者跟她通信。”李英齊慎重地用字遣詞,“他們經常舉辦一些小說創作的討論聚會,大多是喝杯下午茶,這樣的活動,我也參加過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