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呂益強點點頭,“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人體自燃的解釋至今雖然仍舊莫衷一是,但殺害三名女性的凶手,卻很有可能仿效哈安的做法,利用燈心效應來殺人毀屍?”

“正是。隻要凶手事先做過充分的模擬,如同哈安的實驗反複操作,就能估算出概略時間,掌握燈心效應的訣竅,讓焚毀人屍的成功率達到百分之百。

“另外,受害者們都有長時間獨處的時刻,這給了凶手可乘之機,亦是凶手選擇她們作為被害者的理由。同時,我還想提出一種猜測:凶手之所以亟欲徹底焚毀她們的屍體,卻又不希望真的引發火災,使得現場太早被人發現,所以才利用燈心效應——這一定有不得不燃的理由。

“例如,被害者生前都曾被凶手強暴?為了完全抹銷凶手遺留在死者體內的精液……”

李英齊聞言,雙眼圓睜。

“抱歉。”呂益強稍稍避開他的視線,“或者,凶手想掩蓋受害人的真正死因。”

“確實有這些可能。”

“你的猜想假使屬實,那麼這就是一連串非常邪惡的連續謀殺案。”呂益強歎一口氣,“不過,這三個案子皆已結案,屍體均由被害者家屬領回火化了。如今,已經沒有足夠的物證來還原現場,要找到凶手,恐怕……”

“不。”李英齊振作精神,“事實上,我已經鎖定凶手的行蹤了!”

“你說什麼?”

“卿怡的表妹小鏡,日前曾在網絡上留下意義深長的留言,目的是為了誘使凶手現身。這一類的凶手,既希望犯罪手法天衣無縫,又難忍炫耀的虛榮心,即使他避開警方的追緝,但他依然會到網絡搜尋,查詢是否有人在談他作的案子。

“小鏡在留言中明白地表示,她知道這些案件都是人體自燃現象。凶手如果看到,勢必很想要知道小鏡到底對案件的了解有多深。如此一來,他必然會主動與小鏡聯絡,如不得已,甚至會動手殺人滅口!

“現在我們的誘餌,已經釣上一個非常可疑的人物了。這名疑犯假借偵探的名義,準備今天與小鏡見麵,向她探聽口風。就在我來以前,小鏡暗中打手機給我,說她已經非常確定,這個人就是凶手!

“呂刑警,小鏡現在和對方進了旅館,她會設法拖住凶手的時間,等待警方到來。同樣的,小鏡現在也有生命危險。”

李英齊站起身來,頎長的身材完全遮住呂益強的視線。

“請你派出一組警員支持,立刻前往馥敦飯店逮捕凶嫌。我設計了一套偽造的網絡服務器係統,讓小鏡佯裝成功力高深的黑客,目的就是要以幾可亂真的假線索,設陷阱逼凶手就範。”李英齊終於捺不住內心的焦慮,“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3

“作案的手法……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呂益強口中的李英齊雖然有些自以為是,但燈心效應的推論倒是令我佩服。隻不過,如果我知道哈安博士做過這番實驗,我應該也想得到這個答案吧?

李英齊果然花了不少時間在搜集人體自燃現象的相關資料。

“該不會真的是你做的?”

“林小鏡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她拋出誘餌、引凶手上鉤的想法雖沒有錯,”我搖搖頭,“但她忽略了一件事——辜明卉的弟弟是個早熟的少年,他的父親瘋了,但他仍然可以委托我。”

“辜明孝真的委托你了?”

“是的,他也懷疑姐姐並非死於尋常的火災。”

呂益強似乎沒有完全信任我的說法,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你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線索嗎?”

“不算有。”

“什麼意思?”

“我找到幾個辜明卉的BBS與聊天室的賬號,”我看了一眼呂益強,感覺到他對此案的關切,“她的BBS信箱有點兒問題——全被垃圾郵件塞滿了,這些郵件有點兒奇怪,好像永遠刪除不完。”

“這還不算疑點嗎?”

“這最多隻能說明,辜明卉在BBS上被人盯上了。這個人有可能就是凶手,也就是李英齊已經證實的網絡殺人魔。”

“你在辜明卉的電腦中,是不是也找到《情人節想對你說》?”

“沒錯。”

“所以,這幾樁案件的確有關聯了……”

“呂益強,我在意的其實不是影像文件,而是現場的繩索。”我望著偵信室的天花板,“三件案子裏都出現了吊人索。我覺得這好像有非常強烈的警告意圖。”

“你說的沒錯。凶手的目的,有可能是在宣告完全犯罪的達成。不過,繩索也可能是功能性的。”

“功能性?”

“例如,用來輔助凶手焚屍。隻是在哈安的實驗中,並沒有這樣的道具。”

認真討論案情的疑點,還真是迷霧重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呂益強,我有個問題想要請你回答。”

“什麼問題?”

“警方真的把這些案子當成一般的火災案件在處理嗎?”

呂益強沒有立刻回答我。

“麵對一個屍體燃盡、室內卻毫無損毀的怪異現場,警方難道果真無動於衷?”我追問,“還是說,警方是依據過去的慣例,一旦發現不可思議的怪案,就會不願聲張,然後秘密調查?”

“並沒有這回事。”

“是嗎?”我定睛看著呂益強的臉,“我是在傍晚六點左右被警員帶到這裏來的,在警局裏才剛吃完便當,你就出現了。”

“那又怎樣?”

“我不相信你有這麼閑,隨時在等候我來。”

“我剛剛解釋過,下午李英齊來找過我。”呂益強的表情無甚變化,“他事先也寫了Email。”

“可是,辜明卉的案子發生在天母,高家薇的案子在東區,許卿怡的案子在士林。不到三個小時,警方就已經找齊三件案子的結案報告,並且評估出這確實是一連串有計劃的犯罪,相信凶手就和林小鏡在一起……請問,會不會太有效率了點兒?”

呂益強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沒有特別理會我。

“張鈞見,你真的真的太多疑了。”隔了兩分鍾,呂益強總算才開口。

“警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人體自燃案的?”

“第一個案件。”

“許卿怡案?”

“嗯。”

“真早,”我刻意誇張地睜大眼睛,“警方比我想象得要聰明多了。”

“謝謝。”

“原來你已經偵辦這些案子這麼久了。那麼,在李英齊出現之前,警方對連續焚屍案已經作過詳細的調查了?”

“沒錯。”

“為什麼沒有將消息公布?”

“誠如你剛剛說的,一旦發生不可思議的怪案,我們有時候會秘密調查,從頭到尾不讓媒體披露。這是為了避免‘模仿犯’的出現。”

“模仿犯?”

“有樣學樣的後繼犯罪者。充滿想象力的犯罪者畢竟是少數,他們天才的犯罪手段若是公之於世,經常會引起二流犯罪者的競相學習……萬一連續謀殺案的第一件是甲作的、第二件是乙作的、第三件是丙作的——到時候警察會累死。”

我想起,網絡世界也有相同的例子。天才黑客少之又少,但他們研發出來的攻擊程序,如果放在網絡上供人下載,就會出現一大票凶猛的小角色破壞網絡安全的慘況。

“我就知道。你總是出現在奇特的案子裏。”

“你不也是?”

我們不由得相視而笑。

“許卿怡案發生後,在隊上曾經引起激烈討論。”呂益強坐回我的麵前,“一開始就有人認為,這是一樁惡意縱火未遂事件——犯罪者可能先將許卿怡下藥或勒昏,接著在現場放火,要偽裝成許卿怡在火場中逃生不及的火災。沒想到,因為某種特殊因素,導致屍體被燒毀之後,火就熄滅了。”

“你們有人想到人體自燃嗎?”

“這是發生了高家薇案之後的事了。”呂益強又露出沉鬱的神色,“我們浪費不少時間,請教過國外鑒識專家,也聽說了哈安博士的研究。總之,在李英齊出現之前,我們已經有了相同的結論。

“但是,連續焚屍案的破案關鍵並不完全是在犯罪手法,而是在凶手的身份。我們曾經把凶手範圍設定在曾有消防工作經驗的精神異常者。消防工作必須隨時待命、繃緊神經,麵對四處噴竄的火舌與濃煙,生死之隔隻在一念之間。這樣的工作形態,往往會造成精神疾病。

“火焰是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發光體,在我處理過的案例中,縱火狂一看到燃燒的火光就會極端興奮。然而,能夠引發火勢的縱火狂,通常沒有能力控製火候,所以我們才會懷疑凶手有消防工作經驗。

“凶手可能透過網絡結識了許卿怡,與她見麵後動了殺機,案發之後又想毀屍滅跡,因此利用自身的專業知識進行偽裝。

“另外,我們在許卿怡的個人電腦中,發現無名女子的上吊自殺影像後,曾一度懷疑殺人動機與此有密切關係。不過,我們也一直找不到這名女子,無從證實這項猜測。有時候,我們不免聯想到一些靈異殺人手法……”

呂益強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會兒。

“高家薇死亡後,我們終於確定台北市真的出現了一個新的連續殺人魔。根據調查,案發當晚高家薇和健身器材公司的同事們到東區喝酒,不過,好像因為身體不太舒服,提早離席了。在她回家的路上,曾經在一個算命攤逗留過。

“算命師是個有點兒神經兮兮的老太婆。她說,高家薇當時看起來氣色很差,照算命的術語,就是印堂發黑、恐有血光之災。還真給她料中。這個算命攤距離高家薇的住處不太遠,晚上才開始營業,一直到午夜為止。

“據老太婆說,入夜以後,那條巷子的行人很少。然而,她並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也就是說,若非這名凶手避開了算命師的目光,否則就是老早就埋伏在高家薇的家裏了。

“後來發生了辜明卉案,事件全貌更為撲朔迷離。凶手仿佛像是在網絡間穿梭自如的黑客,三件案子最後還是變成懸案。一直到李英齊出現後,案情才出現一線曙光。”

“因為我有嫌疑?”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他講的凶手是你。既然李英齊跟我們的結論完全一樣,市警局為什麼要見他?”

“為什麼?”

“因為,我們懷疑他!”

我不自覺拍了一下桌麵:“真想不到……”

“李英齊是個軟件工程師,說不定他就是真正的黑客。他殺了許卿怡之後,又藏葉於林地殺了高家薇和辜明卉。然而,他的虛榮心作祟,耐不住警方至今沒有透露絲毫消息,恰好你涉入本案,他認為你的條件很適合當凶手,所以才會親自出馬,到市警局來探口風。”

“因為那是他的犯罪手法,自然可以侃侃而談。至於林小鏡有沒有涉嫌,我並不清楚,但從兩人親密信任的互動,我認為他們的關係非比尋常。”

“難不成,你認為殺人的動機是……劈腿嗎?”

“這是一種猜測。”呂益強回答:“林小鏡有可能是共犯,也有可能隻是李英齊的棋子。不過,這項猜測其實有點大膽,因為一共奪走三條人命,動機不像隻是劈腿那麼單純。

“不過,若是李英齊藏身網絡,連續或同時與許卿怡、高家薇和辜明卉三人交往……也就是說,他是因為對許卿怡已經厭煩才殺人,高家薇和辜明卉的情況也如出一轍。”

“你這樣說,似乎把李英齊當成殺人不眨眼的花心大蘿卜。”

“因為除了網絡之外,這些案件幾乎沒有關聯。而李英齊現身在市警局,卻把三件案子全都串在一起了。他是我們必須高度觀察的對象。”

“那麼,我沒有嫌疑了?”我小心翼翼地接著問。

“不。”

“為什麼?”

“你知道辜明卉和楊菱涓住在同一個社區嗎?”

“你怎麼會知道楊菱涓?”

“我先問過你家廖叔。”

“喂喂……你竟然把這些事情告訴廖叔?你不是說,會當作我沒來過市警局的嗎?”

“我是說過。但那是在你沒有嫌疑的前提之下。”

“就因為我辦過的兩個案子,人物有所關聯?”

“那個天母的社區,門禁非常嚴格,並不是隨隨便便可以進得去的。你先辦了楊菱涓案,沒多久又辦辜明卉案,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就透過網絡認識了辜明卉?”

“我根本不知道楊菱涓也住那裏。”我聳聳肩,“楊菱涓的父親是親自前往征信社委托的,而辜明卉的父親,則是請我到他家接案的。那個社區,我是第一次去。”

“是嗎?”呂益強並沒有鬆口。“雖然我們認識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你的某些行徑,常常令我無法理解。”

偵訊室裏一陣靜寂。呂益強居然一直懷疑李英齊跟我。顯然他也被這些懸案逼入絕境了。

就在我們沉默對峙之際,偵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呂益強和我都嚇了一跳。

“怎麼了?”

進來的警員表情有點兒抱歉,但語氣仍然顯露著高度的焦慮。

“一個小時以前,辜明孝被人淋汽油放火……現在全身百分之七十的三度灼傷,緊急送醫院後差點脫水死亡,目前還在動手術……還沒有脫離危險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