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牆是一種界線,防禦四圍。就像一座城堡的圍牆,它用來抵禦入侵者,但是,它無法處理圍牆內的武裝暴亂。一旦攻擊者進入防火牆之內,防火牆就沒有用處。
——布魯斯·施奈爾《秘密與謊言》
1
離開榮民總醫院時,夜已經深沉了。
一整天的折騰,並沒有使我筋疲力盡。相反的,我的思緒不斷地在翻騰。
因為,我在醫院裏,偶遇了一個眼熟的人。但對方並沒有注意到我。
走在冷清的石牌路上,我看見一輛熟悉的銀色METROSTAR。“鈞見,要不要搭便車?”
“廖叔。”
“怎麼闖禍了?”廖叔把車窗完全搖下,探出略禿、有些滄桑的額頭。
“我是身不由己地被卷進來的。”
“上車。”
“我搭捷運,”我的腳步準備向後走,“石牌站距離不遠……”
“我知道你搭捷運。”廖叔把助手席的車門打開,“我想跟你談談,你站著不好說話。”
“哦。”
我走過散著橘黃色光束的車頭,開了車門坐到助手席上。最近台北市的天氣濕濕冷冷,車廂內的溫度倒是相當暖和。眼前的擋風玻璃,似乎布著一層極薄的水幕。
“今天傍晚,我接到呂益強的電話。”我才剛坐定,廖叔就開口了。“我從事征信業將近三十年,比你的歲數還大,見過的刑警不知道有多少個。同時,我手下的偵查員來來去去,人事資料也一大遝了。
“可是,就沒遇過一個探員,是像你這麼喜歡碰刑案的;也沒遇過一個刑警,是像呂益強那樣,每次打電話給我,都是來找麻煩的。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每次都沒有好事。有時候我不禁想問你——你幹嗎不去當刑警?”
“我不適合當刑警啊。”
“是這樣嗎?”
“我不喜歡開會。”我偷瞄廖叔一眼,“刑警辦案,每天都要開搜查會議。”
“我知道你不喜歡開會。你從來不跟我開會。”
“你自己也很忙啊。”
“是啊,我還得忙著開車來這裏,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廖叔將引擎熄火,“呂益強打電話給我,一開口就向我問你這半年來辦過的案子,要我把那些資料全部傳真給他。他告訴我,你可能涉嫌幾樁殺人焚屍案。”
“我沒有涉嫌。”
“解釋一下,可以嗎?”
“從去年年底開始,在台北市出現了一個網絡殺人魔,透過網絡尋找女性被害人,利用黑客技巧監控這些目標,尋找下手機會一一殺害,並將屍體燒得一幹二淨。截至目前,已經有三名女性死亡。
“最先懷疑我的,是第一名死者許卿怡的男友李英齊。他在網絡上設下一個陷阱,聲稱對這一連串殺人焚屍案有特殊見解,希望能引誘真凶現身。
“我接受辜明孝的委托,替他調查姐姐辜明卉的死因。我看到了李英齊的訊息,以為他可以告訴我更多的線索,結果就被帶到警察局了。廖叔,你還記得楊菱涓的案子嗎?”
“當然。”
“楊菱涓和辜明卉居然住在同一個社區。”
“其實,你在接辜明卉案時,我就注意到了。不過,我以為這隻是個單純的巧合,沒有特別去思考兩者的關聯性。想不到事態變得這麼嚴重……”我不常見到廖叔歎氣的模樣,“畢竟,天母的有錢人很多,我們有不少客戶都在那裏。”
“呂益強說,這就是我涉嫌的理由。”
“原來如此。他認為你是在找楊菱涓時盯上辜明卉的?”
“沒錯。”我的視線停留在空蕩蕩的夜街,“更嚴重的是,辜明卉的父親辜崇希已經瘋了,而辜明孝現在也昏迷不醒……如今,沒有人可以證明,他們父子倆確實曾委托過我。”
“至少,你可以擺脫嫌疑。辜明孝遭人放火時,你人在警局裏。”
“得先撇開共犯的存在。”
“也對,”廖叔換了一個話題:“辜明孝的情況怎樣?”
“昏迷不醒。”
我們抵達榮總時,辜明孝還在手術房進行急救。因為他已經失去意識,警方就連是誰下的毒手也問不出來。
辜崇希也到了。他坐在輪椅上,在白色長廊中一語不發。他沒有向我打招呼,隻是以迷惑的表情望著我。我從他的眼神中,竟然感覺不出一絲悲傷——連續失去一對兒女,究竟會給他帶來什麼程度的打擊?
根據警方了解,辜明孝是在回家途中遇害的,當時大約是九點半左右。他在放學後並不會直接回家,而是到網咖打怪。網咖店員作證指出,辜明孝偶爾會在網咖裏待一整晚,睡在店裏的包廂,隔天直接去上學。回不回家,完全是看心情。
辜明孝的網絡遊戲賬號,在練到一定程度後就會脫手賣出,在拍賣網站上交易。這是他的習慣。案發當天也不例外,他賣了幾個高等寶物,心情相當愉快,所以才提早回家。
那家網咖我也去過——到那裏找楊菱涓,第一次與辜明孝打照麵。仔細想想,這似乎存在某種奇特的巧合。總之,他是那兒的常客,店員都認識他,照店員的說法,一切與平日無異。
遇害的地點,是離家不遠處一塊乏人整理的畸零空地。
那塊空地,位於一群舊住宅大樓的街口轉角,入夜後路燈燈光照不到。不知是否地權不清,沒人看管,空地上棄置著一具車輛空殼、幾片鐵皮和一堆破衣服。
因此,辜明孝直到全身起火燃燒,才被一名國中生發現報案。
以直覺判斷,這起縱火案應該是特意計劃好的。辜明孝首先遭人以鈍器擊傷腦勺,接著被拖到空地陰暗處,藏在車殼後方。凶手在他身上淋了汽油後,可能設置了某種定時點火裝置,最後從容逃逸。警方初步研判,凶手至少先走十分鍾。
盡管幾個案件都有烈火焚身,但以結果論,謀害辜明孝的殺人手法,與殺害前三名女性的手法截然不同。然而,也很難說就是不同的凶手幹的。也許凶手最後決定采取激烈的行動。
隻不過,令我更好奇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廖叔,我在案子裏遇到一個巧合。”
“你是指楊菱涓和辜明卉住得很近的事?”
“不,比這個更誇張。”
“是什麼?”
“我在辦楊菱涓案的時候,曾經在網咖和辜明孝打過照麵。當時,他正在玩網絡遊戲。”我不自覺咬了咬拇指指甲,“楊菱涓離家後,在台灣繞了一大圈,四處找網友,回到台北之後,還差點兒涉入一件毒品交易案。
“楊菱涓的父親要我阻止他女兒碰毒品。結果,雖然已經掌握了楊菱涓的行蹤,我還得在網咖內守株待兔,等那名毒蟲現身。
“最後,毒蟲是出現了,但我沒有抓到他。因為他逃脫前對我撒出來的粉末,並不是毒品。那隻是洗衣粉。現在仔細想想,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毒蟲。也就是說,楊菱涓的網絡郵件,所提到的毒品交易,很可能是假的。”
“所以呢?巧合在哪裏?”
“巧合就是,這個假毒蟲,也是一名國中生——剛好就是發現辜明孝的第一目擊者。”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在設計你?”
“報案人叫周培巨,現在呂益強還在等他心情平複,準備問他口供。我在醫院裏一見到他,立刻回避他的視線,所以他並沒有認出我來。我認為,自從楊菱涓案開始,就有人在設計我。這樣的巧合,實在太過不可思議。”
“你覺得是周培巨在設計你?”
“不。感覺起來,周培巨似乎隻是一顆棋子。”
“你告訴過呂益強這件事了?”
“還沒。”
“你……又打算要自己查?”
我沉默半晌,沒有回答。
“那麼,楊菱涓呢?你認為,她會跟連續焚屍案有關嗎?”廖叔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確實,楊菱涓不是一個天真無知、容易被網友騙得團團轉的小女孩,但她真的有這麼邪惡嗎?”我摸摸鼻子,“從離開醫院一直到現在,我的腦袋轉個不停,卻想不出答案。
“醫院裏有個警員,是他把周培巨送到醫院來的。我問過他。那名警員說,周培巨並不住在天母,他說他是來看棒球的,隻是球賽實在太無趣,所以在附近閑逛。”
“聽起來是個很糟的借口。”
“不,那個小孩的確是個球迷。他在目擊火警的時候,手上還拿著加油棒。”我回想起周培巨望著呂益強的眼神,“看到辜明孝全身起火,他真的嚇壞了。據警員說,他是哭著喊救命的,附近的居民聽到淒厲異常的哭聲後,發現空地失火,才趕緊報案。
“消防人員抵達以前,民眾趕緊不斷提水救火,試圖撲滅火勢。但汽油引燃的火焰,卻因水流而四處竄燒。後來,終於有人在辜明孝身上傾倒沙土,才將烈火悶熄。然而,辜明孝卻已經渾身焦黑、麵目全非了。
“一直到辜明孝迅速送往榮總,周培巨依然久久驚魂未定,甚至連站都站不穩。處理本案的警員問他話,他根本答不出話來。於是,那位警員才決定也將他送到榮總來,檢查他的精神狀況。我想,畢竟是個小孩子,周培巨裝不出來的。
“也就是說,就算周培巨真的有某種目的,而前往那塊空地,他也料想不到自己會親眼目睹辜明孝全身起火。不知道呂益強有沒有辦法問出他真正的目的。”
“凶手為什麼要殺辜明孝?”
“不知道。可是,我有一個猜測。辜明孝代替父親委托我查出辜明卉的死因;另外,他對網絡也十分熱衷——也許他比凶手的預期更聰明,推想出網絡殺人魔的身份。殺人魔為了不讓真實身份曝光,所以才遽下毒手。”
“若是這樣,那凶手顯然不是個單純的連續殺人魔。”
“你說的沒錯。我想,這個殺人魔,絕對不是一個從未出現的陌生人。”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得和楊菱涓見個麵。”
“你在懷疑她?”
“也不算是。我隻是認為,楊菱涓、周培巨和辜明孝三人,一定有某種隱晦未明的關係。也許是通過網絡遊戲、也許是通過BBS,他們其中一定有人早就相識了。”
“既然如此,你就查到底吧。”廖叔歎了一口氣,“希望這個案子結了以後,你可以再安分一陣子……”
我不禁微笑了。果然,廖叔還是支持我的!
他曾經跟我說過,他從我的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他,也是個熱血沸騰、鍾情謎案的偵探。然而,他也因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究竟是什麼代價,他卻從來沒講。
我從第一次辦案開始,就繼承了廖叔的意誌,代替他完成未竟的冒險。我清楚地知道,他對我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期望。
“謝謝你。”
我準備打開車門。
“等等。”
“嗯?”
“鈞見,傍晚有個人打電話到社裏來,說要找你。”
“誰?”
“聽聲音應該是一個中年男子,他說告訴你流瀑這個名字,你就知道了。這個名字,感覺有點兒奇特……”
“他是我的網友。”
“你去哪裏認識的?”
“‘人狼城Online’,一個網絡遊戲。辜明卉在被殺以前,經常在玩這個遊戲。她曾經告訴辜崇希,遊戲裏有一個網絡殺人魔。許卿怡和高家薇,很可能也玩過這個遊戲,在裏頭被殺人魔盯上了。流瀑是這個遊戲的狂熱分子,他答應幫我找線索。”
“這麼熱心啊?”
“網絡上有很多壞蛋,也有很多好人。”
“流瀑會是網絡殺人魔的本尊嗎?”
“廖叔,你把‘網友’過度汙名化了。”
“從他老成的說話方式,我實在很難把他跟‘網友’二字聯想在一起。我一直以為,網友是遊手好閑的年輕人的代名詞。”
“希望流瀑查到的線索,可以扭轉一點兒你對網友的印象。”
“希望。”
我再度準備打開車門,卻看到車門外站著一個男人。燈光昏暗,我看不清楚他的外貌。
“張鈞見先生?”
“我是。”
“你好,我是李英齊。”
聽了他簡單扼要的自我介紹,我很快地搖下車窗,“承蒙你的照顧,請我在警局吃便當。”
“抱歉,”我終於看清楚對方的長相。李英齊是個斯文的高瘦青年,臉上的黑框眼鏡,在夜裏顯得更為厚重。“我是來賠罪的。”
“是嗎?”
“我聽到辜明孝的事情了,非常遺憾……”李英齊輕咳一聲,“剛剛我已經向市警局撤銷檢舉了。你有非常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老實說,我很了解市警局的刑警,他們想懷疑誰就懷疑誰,可不會因為你說了什麼而改變的喔。”
“非常對不起,我沒有仔細考慮小鏡說的話,光是聽她說找到凶手,不假思索就輕易相信了,才會有這一場誤會。事實上,我把小鏡也抓來了。”
從李英齊的背後,出現另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孩身影。
“對不起!”
林小鏡終於出現了。她難堪尷尬的神情,令我想起夢鈴。林小鏡仍然穿著我買給她的洋裝,但臉頰上的彩妝已經些微模糊了,看起來像是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