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富果真沒食言,押著一輛農用車,從沙市開過江來,走進了天露灣的爛泥路。天晴過後,車轍深如坑,車開得歪歪扭扭,車上的人顛得哎喲叫喚。又一猛顛,刹車,車上的人你撞我,我撞你,差一點栽下來了。正罵著,車熄了火。
司機黑著兩個大眼圈甚至黑著脖子對林三富說:“往地獄走呀,林老板你不是說走國道嗎?”
林三富賠著笑臉說:“是呀,剛才咱走的不是國道?”
司機說:“你這是在侮辱咱們國道吧。”
幾個水果販子下車來了,揉腰掐肩,哎喲哎喲地叫。林三富急得渾身冒煙,給司機求情說:“現在我們不討論國道不國道,先把車發動起來再說,咱們一起推,好不好,爹爹耶!”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喊祖宗也沒有用。”
林三富說:“那你說咋辦?也不能退回去,退回去你可是分文沒有了,咱說好了的。”
司機搖搖頭,苦著臉又發動了車,幾個人在後麵推。司機罵罵咧咧:“他奶奶的,你這裏甭說產葡萄,就是產金子我也不會再來了。”
在路上鏟土填坑的馬三爺看到這輛車跳搖擺舞,從老遠跑來,問他們是來做什麼的,林三富說是到村裏買葡萄的。馬三爺說:“我來挖土給你們填。”
車終於爬出了大坑,繼續向前開。
到了村口,林三富問正在刷牙的肖丙子:“老鄉,請問金滿倉的葡萄園子在哪兒?”
肖丙子問:“金滿倉開的什麼價?”
林三富問:“你的葡萄什麼價?”
肖丙子說:“我保證價第一低,葡萄第一好。”
林三富對穿皮鞋的肖丙子有懷疑了,給同伴說:“又出來一個第一,這村裏有多少個第一?”但村裏沒見著人,還是得問他,“就問下你金滿倉的園子在哪兒?”
肖丙子說:“我有義務阻止外人在這裏上當受騙。”漱完口,肖丙子說,“好吧,我帶你們去。”
這一帶,就被肖丙子帶到了他自己的葡萄地裏。林三富下車一看就知好孬,園子裏水泥立柱東倒西歪,葡萄披頭散發,果穗大小不一,園子雜草叢生,連溝壟都是歪的,還到處丟著一些用過的農藥包裝、蛇皮袋子、垃圾破爛。林三富問:“這就是天露灣第一的葡萄?”
肖丙子說:“是啊,第一。”
林三富問:“那第二的呢?”
肖丙子答:“隻有第一,沒有第二。”
林三富說:“老鄉,有個叫金甜甜的丫頭,就是金會長的女兒,說好在園子裏等我的……”
肖丙子說:“別急嘛,她一會就來,你們可以采摘了。”
林三富聽到這裏更清楚有假了,就說:“你們采摘呀,你們的人呢?”
肖丙子說:“我早晨水都沒喝一口,我跟你采摘?”
他老婆吳紅英從家裏跑來,肖丙子讓她快去拿五包紅金龍的煙來。林三富他們商議要走,吳紅英拿煙來了,肖丙子將煙給他們分派。可沒一個人敢接,都擺手說不抽煙。隻有司機不明就裏,接了一包煙,林三富對司機說:“師傅,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們走了。”司機問:“麼意思唦?”林三富說:“我們今天不買了,今天沙市的葡萄掉到批發三毛一斤。”肖丙子攔住不讓走,說:“哎,我可以幫你們采摘。”林三富連連擺手說:“你這天露灣最好的葡萄,我們買不起。”
肖丙子看到兒子小安騎車經過,忙叫他把車推來,把自行車橫在了路口。肖丙子對林三富說:“你進來容易,出去難。”又對兒子說,“那邊的鍬拿來。”拿過鍬,他到農用車前輪前,挖出了個大坑,讓車進退兩難,口中還說:“你走,插翅膀飛走!”
林三富知道碰上了惡人,快哭起來,抓住肖丙子的鍬說:“大哥,大爺,你你你可不能強買強賣呀!”
肖小安上前對肖丙子說:“爸,這樣不好。”
肖丙子將肖小安一把掀開,“有啥不好?說要的又不要了,我跟你開玩笑呀,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
金甜甜一早回村,在園子邊的路上等著林老板,望斷了頸子沒見著,急得雙眼通紅。袁世道和潘忠銀夫婦拿著剪刀、籃筐都來了,可就是沒看到林三富的影子。
聽到肖丙子園子裏一片吵嚷聲,就見村裏的拖拉機從村委會開出來,一個村民緊追著拖拉機大喊:“洪書記,洪書記,出事了!出事了!”
車上站著洪家勝和許會計二人,他們是準備去縣城的。聽到喊聲,洪家勝和許會計都跳下車,問什麼事,那村民說:“要出人命了!快走!”拉著他們就跑。
洪家勝還沒走到,就看到肖丙子拿著鍬叉著腰站在一輛農用車前在說著什麼。這家夥嘴硬,給看熱鬧的人說:“又不是我請他們來的,我又不會開車,莫非車是自己開來的,要講理嘛。”
這是惡人先告狀,林三富口有點笨,在人家的地盤上,怎麼講也沒道理,他爭辯說:“你不是說好帶我們去金會長園子的?”
鄉親們一聽就明白了,說:“你摸錯了碼頭,這哪是金會長的園子,他叫肖丙子。”
林三富說:“不管是姓金是姓肖,關鍵是葡萄品質。”
肖丙子說:“我的葡萄怎麼啦?爛啦?壞啦?黴啦?臭啦?餿啦?不跟別人一樣嗎?”
吳紅英幫腔說:“你們這些城裏的販子,不就是看咱們鄉下人好欺負,我今天跟你們拚了!”
說著就跳下肖丙子挖的坑中,坐在裏麵。眾人去拉,她死死抓著坑邊的草蔸不起來,說:“有種從我身上軋過去。”
正在僵持,洪家勝他們來了。許會計說:“這是演哪一出咧?”
有人告訴林三富說我們洪書記來了,林三富以為許會計是書記,就喊他書記,但許會計指著洪家勝說他才是的。洪家勝問明情況,對林三富說:“非常歡迎你到我們村收購葡萄,如果有強買強賣的,我們一定嚴肅處理,決不姑息!”
林三富指著坑裏的吳紅英說:“她不讓走,怎麼辦?”
吳紅英撒潑說:“誰敢動老娘,就是耍流氓!”
許會計說:“紅英,你自己給自己找個台階下,別鬧笑話了。”
洪家勝嚴厲地說:“肖丙子,實話說,我現在焦頭爛額,還有事去縣裏,懶得跟你磨蹭,讓別人的車走!”
肖丙子死豬不怕開水燙,說:“不可能。”
許會計給洪家勝咬了下耳朵,就匆匆離開了。不一會,許會計踅了回來,用一片大南瓜葉子包著東西,並迅速將包著的東西一條條撒進土坑裏。吳紅英閉目賴在那兒,許會計說:“紅英你看這是啥?”
吳紅英睜開眼睛,看到身邊是一條條蠕動的大蚯蚓。吳紅英最怕蚯蚓,像開水燙了似的,一個激靈襠裏就尿失禁了,爬出土坑就跑,邊跑邊尖叫:“哎呀!哎呀!……”
許會計哈哈大笑說:“回來,回來,紅英你跑什麼?”
看熱鬧的村民哄笑成一團。
林三富這才到了金滿倉園子裏。采摘完葡萄,果然一手錢,一手貨,而且他答應明天還來,說金滿倉的葡萄真的好。
洪家勝的確是焦頭爛額,前一天晚上,洪家勝開了個村委擴大會,結果在會上,村委會與葡萄協會的人爭吵得天翻地覆。
本來研究葡萄銷售的,可一開始潘忠銀就把金滿倉的摔傷拿出來說事了。是呀,滿倉會長現在還斷著一條腿躺在醫院裏,花了好多錢,本來想種葡萄賺錢的,可現在種出了一身債,負債累累,人也殘了,啥原因咧,村裏就不聞不問麼?
潘忠銀估計喝了點酒,真話汩汩來,激憤地說:“滿倉會長當時騎車回家,洪書記你在車上,如果讓滿倉哥上車,不就沒這回事了?”
洪家勝解釋說:“當時是裝不下,你沒在那兒……”
潘忠銀說:“葡萄賣不賣,這幾十萬斤怎麼賣,你們村幹部,把責任推得幹幹淨淨,當時成立什麼葡萄協會,你們不就是想金蟬脫殼,少管閑事?說個不好聽的話,村幹部就是嗨幹飯的。”
許會計給潘忠銀倒了杯水,讓他喝水冷靜。
潘忠銀說到興頭上了,不喝水,還要說:“當初拚命號召大家種葡萄,種了又咋樣?還不是靠自己騎自行車拖板車,自己上沙市上縣城,走村串戶去賣,路沒條好的,你們就不能去找上麵爭取?那要你們當這個幹部做什麼?”
袁世道大聲製止他:“忠銀,你少說幾句,喝了幾壺騷尿?!”
潘忠銀質問袁世道:“我說錯了?你不是在下麵一樣抱怨的?大家都別裝好人,在底下咕噥算什麼,有種攤上桌,當麵說!”
鋼子說:“這好嘛,大家盡管把話說出來,讓人說話,天不會塌下來。”
許會計開玩笑地問:“忠銀代表葡萄協會啵?”
潘忠銀說:“我代表我自己。”
袁世道見潘忠銀遭到了圍攻,說:“我覺得,村委會和葡萄協會都是一個目的,為鄉親們致富做事,你們是公派,我們是義務。種葡萄是好事,種葡萄也有風險,村委會要提醒,不能全部的樂觀主義,如今錢沒賺上,還把腿搞折了,不是金滿倉自己不注意,不是他車技不好,歸根到底是路不好。”
老書記馬三爺將拐杖朝板凳上一敲說:“世道說到點子上,我來就是要聽到這句話。東扯葫蘆西扯葉,扯不到點子上。吵成一鍋粥,也不能解決問題。我非常慚愧我在位時沒把路修好,我這把老骨頭天天在想著修橋補路。路是一定要修的,根子在路,沒路,就是有銷售渠道,你葡萄也運不出去。咱平原上修路,沒有那麼難,也沒有那麼簡單,要簡單,我早把路修好了。種了葡萄後,現在這路的問題就更加突出了,拖不得了,是當務之急,火燒眉毛。”
潘忠銀說:“現在誰是書記,讓他說句話。”
大夥就盯著洪家勝。洪家勝說:“不用等你們開我批鬥會,明天,我去縣裏要錢!……”
早上處理好林三富與肖丙子的事,洪家勝和許會計風急火急來到縣城,跑了幾個單位,一副乞丐相。中午就是請公路局的領導吃飯,這一頓,是洪家勝表叔的主意。他表叔是公路局的副局長,快退休了。
請客地點是表叔選的,為了節約,找的是個小巷餐館,包廂在樓上,樓梯陡上陡下,就像是爬懸崖。上去後包廂裏氣味古怪,窗戶下麵是廚房,煤煙飄上來,辣味也衝上來,嗆得人喉嚨疼,熏得人眼睛酸。但表叔說這家菜做得好,價廉物美,你一個窮村就是要喝窮酒,不是來擺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