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會計說:“我又沒賺錢的門路。”
肖丙子說:“悄悄跟我幹,我有,老弟你就有。以後,咱們天天啃甲魚,頓頓吃海參。”
肖丙子說,他正在鎮上辦個水泥立柱廠,現在各村的葡萄種植要水泥立柱的那麼多,緊缺,買都買不到,這個錢好賺。並說:“我是看你有才,幫你賺幾個錢,我自己有資本,不需要別人入股。”
兩人越談越像兄弟,第二天兩個人就去了鎮上,許會計要實地看個究竟,他肖丙子是撒謊還是真的。
來到鎮上,肖丙子帶著許會計進了一個荒舊的院子裏,裏麵是些建築垃圾、廢棄的機器和一台舊的攪拌機。肖丙子對他說:“這地方是租的,寬敞,還便宜,明天就開工。”
一個人從小屋裏出來,喊肖丙子為“肖總”。肖丙子打過招呼,對許會計說:“我請的張師傅,過去鎮上預製板廠的工人。”這時候,一輛汽車進來,車上裝的是黃沙,張師傅指揮著車子將黃沙倒在水泥地上。
肖丙子跟許會計算了個賬:“一根水泥立柱成本不到三塊錢,我們賣五塊,刨去成本,淨賺兩塊。一天可以做五百根,純收入一千塊。”這得了,這賺錢像是玩兒,沒想到肖丙子還真有兩把刷子,不顯山露水的。在浙江那趟,許會計早就領教到了肖丙子“不凡”的頭腦,咱們為集體學技術給鄉親們買苗,全是義務,他肖丙子卻有經商頭腦,賺了個盆滿缽滿。
許會計試探地問他:“那我得拿多少錢入股,我們怎麼分紅?……我又不能做什麼事。”
肖丙子說:“一千元一股,一萬元十股。我是想幫你一把,天露灣最有才學的人,卻窮得這樣,還是村裏會計,這不是丟政府的臉麼?看看你那公文包,看看你那皮鞋,十年前就是這雙,唉!如果這個預製廠一個月賺三萬,你就淨得三千。這是講你入十股,沒有就入一兩股,總比你一個月一百多塊錢的工資強呀。”
走到街上,在一個賣箱包的商店門口停下,肖丙子指著一個公文包問老板:“這個多少錢?”肖丙子花三十五塊錢買下了,當場就將許會計的舊包扔到垃圾桶裏,把那個新包讓許會計換上了。
就這樣,許會計將村裏修路的一萬元錢取出來,入了肖丙子辦廠的股。但許會計給他說,這一萬元是他高利貸貸出來的,他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這裏了。想到一個月有三千元的分紅,許會計一路唱起了歌。心想,就算肖丙子吹牛,三分之一也有一千塊呀。咱沒時間種葡萄,收入不好;養豬,又愛走瘟,入個村裏人的股,他還敢欺騙我?
肖丙子造水泥立柱倒是真的,但他是想利用許會計與各個村會計們的資源,推銷水泥立柱。許會計每天趁其他村委不在時就拚命給各村電話聯係,推銷了七八千根。有一天他要跟肖丙子對賬,可肖丙子一口否認有這麼多,說賬都在這裏,頂多千把根,還有的是賒欠,欠條在這兒。肖丙子還要許會計千萬別跟他老婆吳紅英說,說男將們的事,特別是錢,是咱們的命根,沒錢,你還是什麼男人呀!
許會計不信他說的話,絕對不可能這麼少,他到處電話聯係,口腔都講起泡了,怎麼隻有千把根咧!就想去廠子裏再看看。那天他正在鎮上走時,突然看到肖丙子從一個按摩店賊頭鼠腦地出來,許會計截住了肖丙子。肖丙子見是許會計,露出窘態,從口袋裏掏出五十元,要他也去按摩店舒服舒服。許會計說,我愁還高利貸,還有心思玩這個!他要求去廠子看一下,肖丙子說今天沒有開工,不讓他去,說張師傅將鑰匙拿走了,他也進不去。這更加讓許會計生了疑,他於是給肖丙子放了惡話說,你如果誆我的一萬塊錢,我饒不了你!
許會計心亂如麻地回到天露灣,副書記鋼子騎著車來找他,問他說:“聽說古老板找你結賬,你老是推著不結,是什麼原因?”
許會計一屁股坐到地上,嗚嗚地哭起來:“鋼子,我怎麼得了啊!我要坐牢了!”
鋼子問他咋回事,他就說:“鋼子你可要幫幫我!”
於是鼻涕眼淚一大把,講述了怎麼中了肖丙子的彈子……到後來,許會計朝鋼子一膝跪下了,說:“鋼子,我一分錢未賺,一萬元的成本,求你幫我要回來,還不能讓我家水彩和洪書記知道,不然,我隻有死路一條……”
鋼子聽說此事,說,我能幫你就幫你,如果迅速追回來錢,迅速止損,這事就瞞洪書記一回;如果追不回來,你要趕快填補上這一萬元,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肖丙子還沒有回村,鋼子和許會計就去鎮上找他。來到那個院子門口,鐵門緊閉,有大白紙打的封條。他們上前去看,封條是鎮工商所打的,蓋有工商所的印章。許會計哭著說,真是遇到麻煩了,這錢鐵定打水漂了。鋼子說,你別急。朝裏麵瞅了一會兒,沒有動靜,鋼子要許會計不出聲。片刻,看到一個人正從院牆裏爬出來,正是肖丙子。等肖丙子剛落地,鋼子一把抓住他,說:“咋不走大門,爬牆啊?”
肖丙子看見了鋼子一張鐵青的臉,鋼子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村裏一些調皮的人都怕他,論文論武都不是他對手,他腿上的肌肉就跟石頭一樣,上水利挑泥巴,一擔最多挑過三百斤。肖丙子不敢給鋼子說假話,就承認說:“咱沒辦營業執照,廠子給封了。”
鋼子說:“我才不管你封不封的,你與許會計合夥挪用村裏修路的公款,我是想做到仁至義盡,先問下你,丙子,你說是報案等警察來抓呢,還是將錢迅速還給村委會?”
肖丙子喊冤:“我跟他合夥挪用?”
許會計說:“我都招了,你看著辦,要死一起死,坐牢咱有個伴。”
肖丙子仰天長嘯:“許會計,你這是誣陷!我什麼時候借過村裏的錢,說話要講良心!”
鋼子說:“包工隊找村裏要不到工錢,準備到縣裏上訪,《刑法》規定,挪用公款三個月未還的,要判刑,肖丙子同誌,我們村裏必須報案,你們兩個看著辦。”
許會計拉住鋼子說:“鋼子,看在咱們同事分上,手下留情。”
肖丙子說:“我哪知道是公款,錢上寫了公款兩個字?”他問許會計:“許會計,你不是說高利貸嗎?”
許會計痛苦地扯著頭發沒回答。
鋼子說:“丙子,我曉得你膽大,這錢也敢用!你膽子太粗了!”
肖丙子這時候雙手發抖,從他的老板包裏掏出一張存折交給鋼子說:“好吧,好吧,我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公款……這上麵有七千多,我就這麼些錢了,我再籌籌……”
雖然鋼子壓住沒說這事,但很多電話打到村委會,說是要退葡萄水泥立柱的,說是你們村裏造的,洪家勝接到幾個電話,一問,才知是許會計在搞推銷。洪家勝將許會計找來問情況,說:“你沒有打著村裏的旗號搞推銷吧?”許會計說沒有。洪家勝問:“那你為哪個在推銷水泥立柱咧?”許會計就含混地說是為外村。洪家勝說:“你還是少用公家的電話打,這是村裏的電話費。”
鋼子見麵就催許會計把餘款補上,還說:“你這麼大的膽搞挪用,過去搞過沒有?”
許會計說:“我拿兒女賭咒,我要是占村裏一分錢的便宜,天打五雷劈!村裏有錢嗎?一分一厘都數得清!”
鋼子說:“諒你也不敢。”
許會計說:“我恨死肖丙子。”
鋼子說:“先恨你自己吧,以為天上掉餡餅,就算掉餡餅,也不可能恰好從肖丙子下巴上掉。”
許會計說:“我現在明白了,一時糊塗,能賺肖丙子的錢,那是鵪鶉嗉子裏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他一毛不拔!謝謝鋼子救我。”
鋼子再為他出主意:“你就給他說警察沒撤案,到時,自有辦法治他。”
可是電話要求退貨的人越來越多,許會計幹脆拔掉了電話線,都是衝著他來的,是他介紹的,有的威脅要找上門來。值班的許會計隻好三十六計走為上,鎖了村委會的門,去找肖丙子。本錢還沒弄回來,退貨的又找他,沒賺一分錢,還惹出一身麻煩。
肖丙子不見了,吳紅英說兩天沒見著人,許會計覺得還是到鎮上那個封掉的廠子碰碰運氣。
許會計還沒走到廠房大院的門口,就見那兒停了幾輛車,看著像是在卸水泥立柱,橫七豎八,許會計憑直覺就知是退貨的,找肖丙子扯皮的。許會計避讓著一輛按喇叭的拖拉機,那拖拉機突然停在他身旁,從車上跳下個人來,拽住他說:“許會計,可找到你了!”
那人是鄰村的葡農,拽住他就不放,說:“你看看,你這是賣的什麼水泥立柱?這不是坑害咱們嗎?葡萄架全倒了。”
許會計一看,那些水泥立柱都壞了,起渣,斷裂,露出鋼筋。羊肉沒吃上惹了一身騷,他連忙解釋道:“這真的與我無關,我不過是受老肖之托,幫他推銷一下,我哪知道有質量問題!”
圍上來的人說:“與你無關,與你無關你來這兒幹什麼?”
不知從哪裏鑽出來一圈人,都是退貨討說法的,許會計被人推搡、擠攘,他想衝出去都難了,高聲對他們說:“找我有什麼用?我也是來找肖丙子的,我們大家都是受害者!”
有人說:“你是什麼受害者?我們都是聽你推銷來買的,你跟他是一夥的!”
“是呀,你就是跟他一起做籠子推銷假冒偽劣產品,坑害我們葡農!賠錢!賠錢!賠我們血汗錢!”
那些憤怒的葡農手都指到他眼皮下,眼看要打他的人了,他隻好求情道:“我真的是來找肖丙子討說法的,大家進到院子,看是怎麼一回事吧。”
有人說:“鎖了,進不去。”
許會計說:“砸吧,砸門!”
一幹人就去推門,終於將院門推倒了,他們看到,有一個人在那兒對著一堆水泥袋子啜泣。
是肖丙子。肖丙子淚水泱泱地抬起頭看著這些闖進來的人,從地上拿起一把刀,就朝脖子上抹去。許會計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那隻握刀的手,同時大喊:“肖丙子,別瞎來!”
肖丙子掙紮著狂叫:“讓我去死,讓我死了好些!我被騙了!”他從水泥袋裏抓出一把水泥,“這是假冒水泥!”
大家說:“去工商所舉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