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紅英大罵道:“姓許的,你家風水才不好,喂雞雞死,喂豬豬死!滾滾滾滾!……”
許會計被吳紅英攆開了,金甜甜去解繩子,說:“林老板,這是何必?!”
肖小安找來了一把鐮刀,嗖的一下,將繩子砍斷了,又嘭的一下,林三富像個秤砣掉下來,回到了人間,嗚呼哀哉地呻吟著望天。但金甜甜看到林三富在用眼神與她招呼時,有一個怪笑。
在村裏早巡的洪家勝也聞聲而來,問明情況,勸林三富說:“林老板,你是有身份的人,以這種方式討債,不值嘛。”
林三富躺在塵埃裏,有氣無力地說:“活膩了唄。”
許會計說:“今天不是甜甜發現,你早就見閻王,拖到火葬場燒了。”
林三富說:“老許,你的意思,我還要感謝甜甜的救命之恩囉?我尋死不是來感謝別人的。”
黃秋蓮提著在園子裏摘的青菜,過來看熱鬧,從中插了句嘴:“喲,又是投水,又是上吊,我孫子家熱鬧得像過年呀。”
吳紅英找到了發泄的對象,衝著黃秋蓮說:“黃秋蓮,你這是人話?”
黃秋蓮說:“姑奶奶就想看下葬唄,咋啦?”
吳紅英氣得臉上五青六紫,叉著腰道:“你三番五次羞辱我,羞辱我們家,你仗著你家書記的狠就不得了麼?多大個官,讓大家評評理!”
黃秋蓮說:“喲,賴上我了?”
洪家勝將黃秋蓮攆走,“這裏沒你說話的地方,回去做飯!”
黃秋蓮還是樂嗬嗬的,說:“黃鶴樓上看翻船,天露湖上看起網,就看我孫媳婦怎麼蹦躂!”
吳紅英氣得腦殼亂擺,奪過兒子手上的鐮刀,端起一把椅子站上去就對著林三富上吊的那個樹丫一頓亂砍:“叫你上吊的!叫你上吊的!你想死,去找肖丙子呀,找我,要逼我死呀!”
金甜甜問:“那丙子叔去哪兒了呢?”
吳紅英揮舞著鐮刀說:“實話告訴你們吧,肖丙子在南邊搞傳銷!”
金甜甜來村裏找肖家要錢,碰上林三富以死討債,以為救了林老板一條命,可回縣城的路上收到林三富一條短信:“謝謝你,我是嚇唬他們的。”金甜甜開懷笑了。又在路上碰到魯七寶,七寶告訴她,小安家沒有錢還給林三富了,小安在鎮上押單雙,將錢輸掉了。金甜甜想想有了主意,就給肖小安打電話。肖小安接到電話很警惕也很高興,說,我轉身找你你就不見了。金甜甜說,你媽在那兒,我不想多說。肖小安說,錢我沒有分文。金甜甜說,我爸住院不會找你借一分錢,你放心。你能不能到縣醫院來?沒啥事,請你喝個茶,吃個鍋盔。肖小安說,好呀,好呀,喝茶吃鍋盔我請你。兩人就約好了在醫院門口見麵,可小安說醫院門口太晦氣,也不高檔,你就不能選一個浪漫點的地方嗎?金甜甜說,浪漫點的地方你請不起,你有多少錢,還窮講究。來不來,不來算了!肖小安哪敢拒絕。
他推自行車出門,吳紅英問他幹什麼去,肖小安說跟甜甜約會。吳紅英說,喲,你一個賭博佬,她瞧得上?!肖小安說,那您郎嘎就等著!
肖小安騎車到了縣城醫院門口,東張西望,金甜甜出來了。肖小安從自行車籃中拿出紙包著的鍋盔說:“甜甜,給!”金甜甜說:“鍋盔冷了像棉絮,咋吃呀?吃鍋盔要趁熱吃,才外焦裏嫩。你吃吧。”肖小安看著金甜甜,又看著醫院牌子說:“你真不是找我借錢吧?”金甜甜說:“小安同學,一說錢你就五髒發抖,四肢抽筋。我就直說了吧,林老板打給你爸的五千塊錢定金,是我們果品經銷商行的,我今天是代表我們商行向你討要,看你給不給我麵子。”肖小安頓時大汗滾滾:“這個……這個,不談錢行不行?談錢太俗,我們吃高檔的鍋盔,就談高檔的話題,行不行?”金甜甜掏給他一張餐巾紙:“哈哈,看你的汗,你不用緊張,告訴我是不是賭博輸了?”肖小安眼睛都直了,連忙否認:“你、你聽誰說的?不要聽人瞎說!”金甜甜緊逼:“是不是牛二棍的麻將室?”肖小安這時身子就抖起來。金甜甜說:“林老板沒死成,他報案是可以的,就說是他的錢你賭博輸了,你跑得了嗎?”肖小安大喊冤說:“那個錢不是林老板的錢!”金甜甜說:“到時,隻怕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我可以勸住他,他這人死都不怕,還怕報案!直接刑事案件,還牽出一大串,瓜連子,子連瓜,你一家三口隻怕都得在牢裏大團圓。另外,林老板說了還會到你家門口去上吊,他真死了,你家門口大樹上有個吊死鬼,哪個女孩子還敢嫁過來,出門就是鬼,你肖小安隻怕永遠討不到老婆了……”肖小安冷汗直流,說:“不要嚇我,不要嚇我!甜甜你說我怎麼辦?”金甜甜拿出一張紙來:“你想辦法,找你媽將錢打給林老板,這是他的賬號。”金甜甜拿出手機撥通了林三富的電話,故意當著肖小安說:“林老板嗎?我是金甜甜,肖丙子的五千塊錢,他兒子肖小安答應還給你,他是我高中同學,好朋友,他說話是算數的,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絕不會哄我這個老同學,您郎嘎就先不要報案了,我求您郎嘎了。”然後對肖小安說,“謝謝你小安,就這樣了,現在,我們去吃高檔鍋盔!”肖小安哪還有心思吃東西,騎上自行車苦著一坨臉說:“我回去籌錢呀!”
過了一天,林三富就打電話來告訴金甜甜,他收到了五千塊彙款。金甜甜電話肖小安還是表示了感謝,肖小安說,那錢他媽藏在鮓辣椒壇子底下幾年了,準備給他相親的,是最後不能動的錢,但為了救兒子小安,她把這筆錢也拿出來了,按吳紅英的說法,“肖家的鹽罐子都涮幹淨了”。
金甜甜處理好這件事,就回村裏喂了豬喂了雞,打掃了豬屎雞糞滿地的院子,早晨又趕到縣醫院,老遠就聽到她爸在發脾氣。人有病,脾氣就不好。在病房門口,她爸鄰床的病人家屬跟她說,你爸要出院,你媽不讓,吵了一夜,咱們也沒睡好。金甜甜都沒有勇氣進病房了,她躊躇著,媽衝出來,見金甜甜站在門口,哭著說,甜甜你來了正好,管著你爸,我回去找兩個舅舅借錢。金甜甜問媽怎麼了,她媽說,你爸不能出院。金甜甜說,媽你別急。
她進去,她爸正準備下床,在床頭櫃邊找拐杖。金甜甜喊,爸,你是不是要上廁所?她爸橫著眼睛,也沒看她,說,沒你的事,回學校複讀去!
金甜甜扶他,他不讓扶,又說,還不去收拾外頭晾曬的衣裳,趕快去結賬,遲半天又得漲出幾百塊,要住你們住,我這條破腿值不了這麼多的錢!
金甜甜無力反駁老爸,也無力幫老爸,隻能讓他出院。她也知道兩個舅舅家裏不富裕,不可能借到錢,她就去走廊外收衣服。爸媽那些被泥土染得灰不溜秋的舊衣服,跟垃圾沒啥兩樣,想到城裏人光鮮的生活,她邊收邊掩麵嚶泣。
天無絕人之路。媽喊她接電話,說她包裏的手機響了。金甜甜跑去拿出手機,是喬總,她跑到大門口去接。喬漢橋在電話裏誇獎說:“甜甜,你真行啊,比林老板有本事,得好好表揚你維護我們商行的利益!”
金甜甜正傷心著,回答說:“這是應該的,喬叔。”
喬漢橋似乎聽到她的抽泣,問:“你是不是在哭啊?”
金甜甜說:“我沒有。”
喬漢橋說:“甜甜,我看到你了!”
金甜甜一抬頭,喬漢橋站在她麵前。金甜甜瞪大眼睛問:“喬叔,您郎嘎是怎麼來的?”
喬漢橋說:“肯定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現在閑話少說,我剛才去問了骨科主任,你爸換髖關節的手術費我已經先交了。等幾天消炎好了,還要全麵檢查身體,就可以做手術了,你們不用擔心。”
金甜甜喜極而泣,不知所措,說:“喬叔,這怎麼行呢,不能這樣,您郎嘎不能這樣啊!”
喬漢橋笑著說:“算是我借你的,行吧。所以呀,你不用在意錢,按咱們商界的話說,錢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賺。腿保住了,一切都會有的,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再說,你爸爸是荊江縣種葡萄的能手,是你們家的頂梁柱,不能沒有他。”
金甜甜越哭越傷心。
喬漢橋拍拍她的頭說:“好了好了,擦下眼睛。救你爸的腿要緊,你是我公司的員工,我不能見死不救,不管不顧吧。你這樣哭,好像我做了一件什麼偉大的事,讓我不好意思。我還要到荊州去辦事,我走了,你別把我當外人,你快回病房裏去照顧你爸,我一個人到縣城逛一逛。回到荊江,我特別開心。”
金甜甜說:“那我陪您郎嘎去。”
喬漢橋說:“不用不用,這個地方我太熟悉了,都是我過去拖糞的地方。我呀,先去買一塊大鍋盔吃,然後再到菜場裏買點豆豉,還有糍粑、豆皮子和牛肉爐子。我媽特喜歡吃荊江縣的糍粑煮豆皮和牛肉爐子,我帶一點回去,難得來一趟。對了,我還得找個早酒館點個牛雜煨鍋子,喝兩杯早酒,荊江縣的早酒,我都快想瘋了,我走啦!”
金甜甜擦著眼淚,向喬漢橋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背後她媽在喊她:“甜甜,你在這裏!”
金甜甜跑過去一把抱住媽,說:“媽,咱爸有救了!”
餘翠娥卻歎了一口氣:“唉,都曉得了,病房的人都好羨慕,這個喬總咋這麼好哩,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呀!”
金甜甜說:“媽,您郎嘎歎什麼氣哩,錢我是找喬叔借的。”
餘翠娥說:“你還得了啵?這事麻煩一定大了。”
金甜甜說:“媽,真的沒有事,等爸的腿好了,種更多的葡萄,錢我來還就行了,不用你們操心好吧!”
金甜甜想到還是得陪下喬總,人家一口氣幫他們交了這麼多錢,不能讓他一個人在縣城,就給她媽說,我去找找喬叔。
金甜甜在大街兩頭到處找,在小巷裏也找,腳打起了水泡。終於在菜場旁一家早酒館門前的小桌上,看到了吃牛雜煨鍋子、喝早酒的喬漢橋。喬漢橋就像個老縣城人,喝著酒跟其他食客說著話,一口地道的荊江腔。金甜甜喊他:“喬叔!”
喬漢橋沉浸在早酒的醉意裏,聽到喊聲,猛回頭,見是金甜甜,說:“來來來,甜甜,再點個菜,來一碗麵!”
金甜甜說:“我吃了,您郎嘎喝,然後我陪您郎嘎去菜場買東西。”
喬漢橋喊服務員,女老板過來了,喬漢橋說:“再來一碗麵,有什麼麵?”
女老板說:“有肉絲麵、牛肉麵、牛雜麵、鱔魚麵、雞雜麵、肥腸麵、三鮮麵、財魚麵、雞湯麵、穀鴨麵、豬肝麵、腰花麵、炸醬麵、熱幹麵……”
喬漢橋問金甜甜:“你吃什麼麵?”
金甜甜說:“我真的吃了,老板娘,不要,謝謝!”
喬漢橋舉著酒杯對金甜甜說:“那就……你回去,我得慢慢吃,等車來接我。”
喬漢橋不讓她再說感謝的話,要她先走了。金甜甜一步三回頭,招手離開,眼淚又止不住流出來。
一周以後,金滿倉做了手術,換了髖關節,手術非常成功,並且很快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