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進一步說,杜甫和韓愈的文學語言創新理論,實際上是要求文學語言在某種程度上疏離與異化普通言語及用法。因為如果對普通言語及用法完全沒有距離,沒有絲毫的疏離與異化,那麼也就必然是陳言累篇,達不到驚人的效果。“文學語言疏離或異化普通語言;然而,它在這樣做的時候,卻使我們能夠更加充分和深入地占有經驗。平時,我們呼吸於空氣中但卻意識不到它的存在;像語言一樣,它就是我們的活動環境。但是,如果空氣突然變濃或受到汙染,它就會迫使我們警惕自己的呼吸,結果可能是我們的生命體驗的加強。”[13]對於這個心理學規律,韓愈、杜甫都似乎認識到了。韓愈在《答劉正夫書》中談到語言必須創新時說:“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又說:“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這就是說,對視覺而言,一般來說,尋常之物不能成為一種強烈刺激,不能引起我們的重視。詩人、作家創作中使用的詞語也是這樣,某些異態的、扭曲的、偏離普通言語的詞語,就易於引起讀者的重視,而且有驚人的藝術力量。
前麵曾提到杜甫的《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一詩中的句子:“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亂”、“懸”兩個字極好,特別富於表現力。究其原因,是杜甫對普通言語作了某種疏離與異化。燈在江風中晃來晃去,搖來搖去,因此,“春燈晃”或“春燈搖”似乎更貼切,但杜甫偏用與實際保持距離的“亂”字,把人的感覺和情感投入進去了。“亂”不僅僅形容燈在春風中搖晃,而且透露出詩人因“雨濕不得上岸”,與朋友在此種情景中告別的那種騷動不安的心情。“江鳴夜雨懸”中的“懸”字也用得新鮮而奇特,人們隻說“下雨”、“降雨”、“落雨”,從來不說“懸雨”,“懸雨”完全是一種陌生化語言,是對普通的言語“下雨”、“降雨”、“落雨”的疏離與異化,但杜甫用此一“懸”字,就把那雨似是永久懸在空中的情景,把江鳴雨聲,無休無止,通宵不絕於耳的那種感覺,鮮明而強烈地表現出來了,這就使我們的生命體驗大大加強了。杜甫以他的創作實踐提醒人們,他所說的“語不驚人死不休”有著深刻理論內涵。如果作家們都有杜甫這樣的文學修辭的自覺意識,那麼就一定能把“胸中之竹”化為“手中之竹”,心象就一定能變成作品中栩栩如生的卻又定型了的藝術形象。
中國古代詩話、詞話、小說評點中都有豐富的有關文學修辭的精彩之論,限於篇幅不能一一談到。
2.西方20世紀文學修辭批評論簡述
西方的文學修辭批評論也有長久的曆史。古希臘、古羅馬時期,出於當時學派論辯的需要,也很重視對話和演說中的文學修辭。20世紀以來,俄國形式主義文論、英美新批評文論、結構主義文論,都由於其文學觀念轉向語言,文學修辭批評問題就更加顯示出它的重要性。這裏我們不打算全麵係統介紹它們的觀點,而隻是從文學修辭批評的角度做一點簡述。
(1)俄國形式主義文學批評流派的文學修辭批評
俄國形式主義批評是興起於1915年到1930年的文學理論批評流派。“形式主義”並不是它們自己的自稱,是批判它們的人給予的蔑稱。其代表人物都是當年一些年輕語言學家,如雅各布森、什克洛夫斯基等。這些年輕的語言學家感覺到在當時的俄國,文藝學都被哲學、社會學、心理學等學科所統治,沒有自己獨特的研究對象,成為別的學科的婢女,因此他們要從語言的角度切入,尋找文學區別於非文學的特性,讓文學理論回到科學的道路上來。
他們首次提出了“文學性”這個概念,雅各布森說:“文學研究的對象不是文學,而是文學性,即那個使特定的作品成為文學作品的東西。”這意思是說,文學的特性不要到語言的內容、作品的信息、來源、曆史、社會、傳記、心理學等方麵去尋找,文學性就是語言形式本身,就是文學作品中語言的技巧運用和文學修辭。什克洛夫斯基和雅各布森各舉了一個例子,來說明文學性。什克洛夫斯基說:“我的文學理論是研究文學的內部規律,如果用工廠的情況作比喻,那麼,我感興趣的不是世界棉紗市場的行情,不是托拉斯的政策,而是棉紗的支數及其紡織方法。”可見文學性隻能從語言文本中去找。雅各布森則舉例說,文學性就好像烹調用的食油,人不可能單純地去喝食油,但是可以把它當作調料,與其他食物一起加工處理,結果它改變了食物的味道,被食油加工過的食物與沒有被加工過的食物是完全不同的,如新鮮的沙丁魚與用食油加工過的沙丁魚不但顏色變了,更重要的是味道變了。所以文學性不是材料,是加工過程中食油的加工作用和取得的效果。簡言之,文學性與社會生活材料、內容無涉,僅僅是語言形式的選擇與運用。
那麼如何才能讓讀者感受到文學性呢?他們又提出了言語“陌生化”。什克洛夫斯基認為:“那種被稱為藝術的東西的存在,正是為了喚回人們對生活的感受,使人感受到事物,使石頭更成其為石頭。藝術的目的是使你對事物的感覺如同你所見的視象那樣,而不是如同你所認知的那樣;藝術的手法是事物的‘陌生化’手法,是複雜化形式的手法,它增加了感受的難度和時間長度,既然藝術中的領悟過程是以自身為目的的,它就理應延長;藝術是一種體驗事物之創作的方式,而被創作物在藝術中已無足輕重。”[14]同時,他們還認為“陌生化”與“自動化”是相對立的。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做一些事情,如騎自行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騎,那麼騎自行車就成為“自動化”動作,我們不再能像第一次騎自行車那樣去獲得新鮮的感受。文學創作也是如此,如果我們老是用大家都熟悉的語彙、句式等,這樣的作品就成為“自動化”沒有新鮮感的東西,甚至成為陳詞濫調。因此所謂的“陌生化”就是要使言語扭曲,以奇特的、非常態的詞語、句式呈現在讀者麵前,或者用一種非指稱性的描寫,即似乎第一次遇到一個不認識的事物,不得不按照自己看到的樣子如實去加以描寫,而不是按照通常所說的那樣:這是山桃花,這是碧桃花之類。
既然寫作就是言語的陌生化,那麼文學修辭就成為寫作的主要方麵。俄國形式主義批評家對於詩句中的詞語的表達方式特別重視,其追求就是疏離日常生活中習用的言語的表達方式。其一,讓寫出的言語具有阻拒性,讓讀者似乎第一次看到,感覺到似乎不可理解,不得不反複地感受它,以便延長感覺的時間,如“太陽甜甜的”,“他抬頭一望,是一輪黑色的太陽”。其二,是非指稱性的描寫,而不是指稱性的描寫。作家描寫的是私有製,偏偏不說這裏實行私有製,而有意從一匹馬的眼光來看,說我不理解你們說的話,老是說什麼東西是“我的”,“這是我的土地”,“這是我的馬”,“這是我的莊園”。總的說,俄國形式主義提倡偏離日常語言中常態的文學修辭,疏離規範,目的是喚起人的新鮮感覺,以免讀者在閱讀中陷入“套板反應”。
俄國形式主義注重文學特異性的尋求,而且在語言形式中來尋求,它是西方20世紀文學修辭批評最早的流派,它們的確為文學批評推開了一扇門,讓一股新鮮空氣吹進來。可它們的缺點也是致命的,那就是它們完全把“文學性”與社會曆史文化切割開來。在1930年前後遭受到左派批評家批判後,這個文學批評流派很快也就結束了。但它們提出的文學修辭論則沒有隨風飄散,而是在幾十年後又似乎複活了。
(2)英美新批評流派的文學修辭批評
英美“新批評”開始於20世紀初,是盛行於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一種文學批評流派。代表人物有初期的艾略特和理查茲,此外還有威廉·燕卜蓀、蘭色姆和艾倫·退特等人。這派批評家也是對流行於19世紀的社會曆史批評、道德倫理批評、傳記心理批評不滿,覺得這些批評圍著文學的外部轉,而沒有進入作品的內部進行闡釋,而提出了文學的本體究竟在哪裏的問題。他們通過對所謂的“意圖謬誤”和“感受謬誤”的批評,認為文學的本體即不在作者的創作意圖中,也不在讀者的閱讀感受中,而隻能在文學作品本身。文學批評“不應著眼於詩人,而應著眼於詩篇”,作品本體論就是他們的第一個基本觀點。從這一觀點出發,從而主張作品“細讀法”,他們把每一個詞、每一句都放到放大鏡下麵加以考察,揭示詞語和句子的本義、引申義、聯想義、暗含義等,不僅如此,他們還進一步闡釋詞與詞之間、句與句之間的微妙關係,直至揭示全篇的語言秩序的整體結構。
為了使細讀獲得確實的效果,他們還提出了一係列具有文學修辭性質的概念和理論,如“含混”、“張力”、“反諷”、“悖論”等。
燕卜蓀提出了“含混”(ambiguity)概念。他認為文學作品中言語所表達的意義常常是多義的、不確定的。讀者麵對詩中的一段話,在追究意義時處於舉棋不定的狀態。這就是燕卜蓀所理解的含混。燕卜蓀寫了《七種類型的含混》一書,把文學作品的含混分為七種,即參照係的含混、所指含混、意味含混、意圖含混、過渡式含混、矛盾式含混和意義含混。例如,所謂的“意味含混”,燕卜蓀的說明是這樣的:“當所說的內容有效地指涉好幾種不同的話題、好幾種話語體係、好幾種判斷模式或情感模式時,第三種含混就產生了。”燕卜蓀舉了彌爾頓如下的詩句:
那美麗而奸佞的妖怪,給我設下了高明的圈套。
這裏所說的是一位陷害丈夫的妻子。一個詞能把兩種意思納入其中,不但沒有讓意思受到損害,而且還增添了趣味。這就是“意味含混”。這種用語上的巧妙,明顯具有文學修辭意味。
艾倫·退特提出了“張力”(tension)說,他在1937年發表了《論詩的張力》一文。他認為詩歌語言也像形式邏輯那樣包含外延與內涵。外延是指詞的本義,也就是指稱意義,內涵則指詞的引申義,包括眾多的聯想意義和暗示意義。在外延與內涵之間,在指稱意義和引申意義之間,即在兩個極端之間,保持著張力結構。退特的主張是詩歌既要倚重內涵,又要倚重外延,形成外延意義和內涵意義的統一體。例如,李商隱最有名的詩句“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從外延意義上說是很明確的,“相見時難”句指他與某人見時難別時亦難,“東風無力”句則是說春光消逝,百花凋零,難以挽回。但內涵意義則可能很豐富。首先是他苦苦要見的人是誰呢?是一位女子?是一位朋友?還是一位官員?在這裏都不確定,因此可以做許多種聯想和暗示,解讀出許多種聯想意義和暗示意義,總之它的內涵意義是十分豐富的。
布魯克斯於1947年發表論文《悖論語言》,通過對渥茲渥斯的《在西敏寺橋上》一詩的分析來說明他的觀點。他認為:“科學家的真理要求其語言清除悖論的一切痕跡;很明顯,詩人要表達的真理隻能用悖論語言。”[15]悖論,按照一般的理解就是矛盾,如“道可道,非常道”,就是悖論。但布魯克斯認為一切詩歌都要用悖論語言來修辭。他在文章中特別引了渥茲渥斯在《〈抒情歌謠集〉序言》(第二版)中的話,詩人通常“從普通的生活場景中選取事物和場景”,但是他的處理方式是使“普通事物,以其非常的狀態呈現於頭腦中。”他又引柯勒律治的話:詩人“給日常的事物以新奇的魅力”[16]。布魯克斯引英國這兩位詩人的理論,意在說明他所說的“悖論語言”,實際上也是指詩人所寫的可能是日常的普通的事物,可藝術處理(包括文學修辭)則能給讀者帶來“驚奇”。例如,《詩經》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在這裏,用王夫之的話來分析“以樂景寫哀,用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17]。實際上,哀情用樂景並置,樂情用哀景並置,這就是詩的矛盾,引起讀者的驚奇,也就是布魯克斯的“悖論語言”了。
布魯克斯在1949年又發表了《反諷——一種結構原則》一文,提出了新批評的“反諷”概念。“反諷”的概念是早就有的。在古希臘是指戲劇中某個角色“佯裝無知者”。高明的對手說傻話,但傻話卻證明是真理。後來這個概念變為“嘲諷”的意思。艾略特、瑞恰慈和燕卜蓀都談過“反諷”。布魯克斯的“反諷”是指“語境對於一個陳述語的明顯的歪曲”。他舉例說:“我們說這是一個大好局麵”,“這句話的意思恰巧與字麵相反”,“語境使他顛倒,很可能還有說話的語調標出這一點”。[18]這類詩語在西方的詩中特別多,中國詩中較少,但在現代中國小說裏麵則很多。所謂“正話反說”的修辭經常被使用,如王朔、王蒙的小說中“反諷”的修辭是常見的。
新批評流派所提出的“含混”、“張力”、“悖論” “反諷”等概念,廣泛用於對文本的分析,可以說是典型的文學修辭批評理論。
結構主義、解構主義批評也含有豐富的文學修辭批評理論,限於時間,這裏就不談了。應該看到的是,俄國形式主義、英美的新批評的文學修辭批評,被稱為“本體批評”,在西方文學理論史上,還從來沒有批評家像他們這樣執著於文學修辭批評,走進文學文本的內部,他們把文學中的語言解讀得如此細致,揭示得如此淋漓盡致,他們的貢獻是不可抹煞的。但是他們走到了一個極端,認為文學就是與社會曆史文化隔絕的單純的文學修辭技巧,把社會曆史文化置於文學之外,這又不能不說是很片麵的理論,其局限性也是明顯的。什克洛夫斯基所舉的例子,認為文學僅僅是紡織廠裏麵棉紗的支數和紡織的方法,與世界棉紗市場的行情無關,與托拉斯的政策無關等,這是難以令人同意的。紡織廠作為棉紡織業的一部分,當然要考慮訂單和行情、數量與質量等,你隻顧你的紡織廠內部的棉紗的支數和紡織的方法,完全不理睬原材料、產品的樣式、產品出售的情況、產品的行情……最終你經營的紡織廠豈不要倒閉嗎?因此,我們應該辯證地看待。誠如北京大學專門從事結構主義敘事學研究的申丹教授所說的:“作為以文本為中心的形式主義批評派別,敘事學也有其局限性,尤其是它在不同程度上隔斷了作品與社會、曆史、文化環境的關聯。這種狹隘的批評立場無疑是不可取的,但其研究敘事作品的建構規律、形式技巧的模式和方法卻大有值得借鑒之處。”[19]
[1] (晉)陸機:《陸機集·文賦》,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頁。
[2] 範文瀾:《文心雕龍注》(下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494頁。
[3] (戰國)孟軻著,焦循注:《諸子集成·孟子正義》(第1冊),上海書店影印本1986年版,第594頁。
[4] (東漢)王符著,汪繼培箋:《諸子集成·潛夫論》(第8冊),上海書店影印本1986年版,第7頁。
[5] (唐)杜甫著,錢謙益箋注:《錢注杜詩》(下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390頁。
[6] (唐)韓愈:《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45頁。
[7] 同上書,第170頁。
[8] 同上書,第171頁。
[9] (唐)皇甫湜:《答李生第一書》,見葉幼明等編:《曆代書信選》,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278頁。
[10] (清)袁枚:《隨園詩話》(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216頁。
[11] (清)李漁:《李漁隨筆全集》,巴蜀書社1997年版,第57頁。
[12] (清)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下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第932-933頁。
[13] [英]特雷·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5頁。
[14] [俄]什克洛夫斯基:《作為手法的藝術》,見[愛沙尼亞]紮娜·明茨、伊·切爾諾夫編:《俄國形式主義文論選》,鄭州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6頁。
[15] 趙毅衡編選:《“新批評”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314頁。
[16] 趙毅衡編選:《“新批評”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318頁。
[17] (清)王夫之:《薑齋詩話》,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140頁。
[18] 趙毅衡編選:《“新批評”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335頁。
[19] 申丹:《總序》,見[美]蘭瑟 :《虛構的權威:女性作家與敘述聲音》,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