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飄飄蕩蕩的,我不知是坐著船還是坐著汽車,然而我定睛細看,全不是,腳下踏著一塊雲,不由自主地盡管向前直飛。我想起來,仿佛八九歲的時候,瞞著先生看“西遊記”,我學會了駕雲,多年沒有使用這道術,現在竟是不招自來了。
我本沒有打算到哪裏去,既是踏上了雲頭,卻也不妨向歐洲一行,看看英、德在北海的海空大戰。於是手裏掐著訣,口喝一聲:“疾!”施起催雲法來。糟了,我年久法疏,催著雲向前,不知怎麼弄錯了,雲隻管高飛。我待改正我的航線時,抬頭一看,隻見雲霧縹緲之中,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現出一座八角琉璃的樓閣。樓前豎立著一塊直匾,金字輝煌,大書:“南天門”。咦!我心想,亂打亂撞,跑到天上來了。上天堂是人生極難得的事,到了這裏,這個機會不能錯過,便索性催了雲向前去。
到了南天門,雲消霧散,豁然開朗,現出一塊大地,夾道洋槐和法國梧桐,罩著下麵一條柏油路,流線型的汽車,如穿梭一般的走著。
“天上也跑汽車?”我正這樣奇怪著,不知不覺下了雲端,踏上大地。但我要向南天門走去,勢必穿過馬路中心的一片廣場,無如這汽車一輛跟著一輛跑,就像一條長龍在地麵上跑,哪裏有空隙讓我鑽過去?
我站著停了一停腳,隻見廣場中間,樹立了一具大鐵架,高約十丈。在鐵架中間,嵌著鐵條支的大字,漆了紅漆,那字由上至下,共是八個,乃是:“一滴汽油一滴脂膏。”我想,究竟神仙比人爽直,這“一滴汽油一滴血”的口號,他們簡直說明了血是人民的脂膏。但血字天上也用的,就是路邊汽車速度限製牌下,另立了一張標語牌,上寫:“滾著先烈的血跡前進。”這標語奇怪卻罷了,怎麼會有“先烈”字樣呢?難道天上也起了革命?我對於所見,幾乎至螞蟻之微,覺得都有一種待研究的價值。
忽然,有一隻巴掌按住我的肩膀,問道:“你是哪裏來的?要到哪裏去?”我回頭看時,是位身材高大的警察。
我望了他,還沒有答複,他又道:“你是一個凡人。你凡人為什麼到天上來?”
我對於他這一問,當然答複不出來,根本我就是無所謂而來的。警察道:“那很好,我們鄧天君,正要找個凡人問問凡間的事情呢。”
說著,帶了我走進南天門,向門旁一幢立體式的洋房子裏走去。
在那門框的大理石上,橫刻了一行很大的英文乃是“Policeoffice”。這英文字我算認得,譯出漢字來是警察署。天上應該有天文。而我所來的,是管轄中國的一塊天,據我寸見,應該用漢文。不然,為什麼天上都說漢話呢?但周圍找了一遍,除了這塊英文招牌,實在沒有其他匾額。無疑的,我是被帶到了警察局。好在我自問也並沒有什麼罪,且隨了警察走進去。這立體式的洋房裏麵,一切都是歐化的布置。
那巡警帶我乘著電梯,上了幾層樓,先引著見過巡長,坐在待審室裏,自行向上司報告去了。
不多一會,出來兩個人,很像洋式大飯店的“茶房”打扮,穿著兩排銅紐扣的青製服,向我一鞠躬,笑道:“督辦有請。”
我心裏又奇怪了,守南天門是幾位真君,在“封神榜”“西遊記”上早已得著這消息了,怎麼變成了督辦?且隨著這位茶房走去,看督辦卻是何人?
推開一扇玻璃的活簧門,遠遠看到一位穿綠呢西服的胖子,上前相迎。我不用問他姓名,我已知道他是誰。他生了一副黑臉、長嘴、大耳朵,肚皮挺了起來,正是戲台上“大鬧高老莊”的豬八戒。
我笑道:“哦!是天蓬元帥。”
我情不自禁的這一聲恭維,恰中了他的下懷。他伸手和我握了一握,讓我在一邊藍海絨沙發上相對坐了。
他笑道:“我已接了無線電,知道足下要到。”說了這句,聲音低了一低,把長嘴伸到我肩上,笑道:“那批貨物,請今晚三點鍾運進南天門。這座天門是我把守,我不查私貨,你放心運過來就是了。至於要晚上運進來,那不過遮遮別人耳目,毫無關係。”
他說這話,我有點不解,但我又仿佛有人托我從東海龍王那裏帶一批洋貨來。便道:“有豬督辦作主,我們的人就很放心。但是南天門過了,三十三天,隻進一關,後麵關卡還多呢。”
豬八戒張開大嘴,哈哈大笑道:“你們凡人究竟是凡人,死心眼兒,一點不活動。這南天門既歸我管,貨運到了我這裏,就可以囤在堆棧裏,把龍宮商標撕了,從從容容的換一套土產品商標。天上的貨在天上銷行,不但不要納稅,運費還可以減價呢,三十三天怎麼樣?九十九天也通行無阻。管貨運的這個人,提起來,密斯脫張也該曉得,就是托塔天王的兒子哪吒。這兩年天上布成了公路網,因為他會騎風火輪,正好利用。這交通機關的天神,你也應當聯絡聯絡。”說著,豬八戒在西裝袋裏掏出一張電報貨單來看了一看。一拍大腿道:“這批羊毛可惜來晚了三天。”
我是個新聞記者,少不得乘機要探一下消息,便問道:“羊毛市價下落了嗎?”
豬八戒道:“雖沒有大跌,卻是疲下來了。你不知道,因為天上羊毛缺貨,現在受著統製,改為公賣了;這貨要早到三天,人會搶著收買囤積。於今大批的羊毛,由我堆棧裏向人家倉庫裏搬,未免打眼,隻好我自己囤起來了。”
我笑道:“天蓬元帥調到南天門來洪福很好。”
豬八戒將肚子一挺,扇了兩扇大耳朵,笑道:“實不相瞞,我這樣做,也事出無奈。我除了高老莊那位高夫人之外,又討了幾位新夫人。有的是董雙成的姊妹班,在瑤池裏出來的人,什麼沒見過,花得很厲害。有的是我路過南海討的,一切是海派。家用開支浩大,我這身體,又不離豬胎,一添兒女,便是一大群,靠幾個死薪水,就是我這個大胖子,恐怕也吃不飽呢。密斯脫張遠道而來,我得請請你,你說罷,願意吃什麼館子?”
我道:“那倒不必。請豬督辦給我一點自由,讓我滿天宮都去遊曆一下。”
豬八戒垂著腦袋想了一想,點點頭道:“這個好辦。”
就按著電鈴,叫進一個茶房來,說是“請王秘書拿一封顧問的聘書來”。
茶房去了,又進來一位穿西裝的少年,手裏拿著整套公事,豬八戒扯著他到客廳一邊,唧咕了幾句。那西裝秘書,就用這邊寫字台上現成筆墨,在公事上填了我的名字。原來這聘書連文字和簽字,都早已寫好了的,現在隻要填上人名字就行。
豬八戒笑著將公文接過,遞到我手上來,笑道:“雖然這是拿空白公文填上的,但也有個分別。奉送密斯脫張這樣頭等的顧問,截至現在為止,還隻二十四位呢。”說著,又給了我一個證章,笑道:“公事你收著罷,不會有多少地方一定要查看你的公事。你隻掛了這證章,就有許多地方可去。你若要到遠一些的地方去,我有車子可送你。”
我笑道:“坐汽車?”隨著搖了兩搖頭。
豬八戒道:“你不要信街上貼的那些標語。我坐我自己的車子,燒我自己的汽油,幹別人屁事!”
我聽到豬八戒這樣說,分明是故意搗亂,我更不能坐他的汽車了。當時向他告辭,說是要去遊曆遊曆。
豬八戒握著我的手,一直送到電梯口上來。他笑道:“假如找不到旅館,可以到‘天堂銀行’去,那裏五六兩層樓都招待著我的客人。”
我知道住銀行的招待所,比住旅館要舒服得多,便道:“我極願意住到那裏去,請豬督辦給我介紹一下。”
豬八戒笑道:“何必這樣費事?密斯脫張身上掛的那塊證章就是介紹人。要是密斯脫張願意住那裏的話,我們晚上還可以會麵。”
說著,連連將大耳朵扇了幾扇,低聲笑道:“許飛瓊、董雙成晚上都到那裏去玩的。”
這豬八戒是著名的色中餓鬼,我倒相信了他的話。
他向我高喊著:“穀突擺!”我們分手了。
出得南天門警察署,便是最有名的一條天街,這時,我已作了天上的小官,不是凡人了,便坦然的賞鑒一切。據我看,名曰天上,其實這裏的建築,也和北平、南京差不多,隻是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和凡間大為不同。有的獸頭人身,有的人頭獸身,雖然大半都穿了西裝,但是他那舉動上,各現出原形來。大概坐在汽車上的,有的是牛頭、象頭、豬頭;坐在公共汽車裏的,獐頭、猴頭;自然人頭的也有一部分,但就服裝上看來,人頭的總透著寒酸些。
我正觀望著,有一個趕著野雞馬車的沿著人行路溜,就向我兜攬生意。那趕車的穿的是古裝,頭戴青紗頭巾,身穿藍布圓領長衣,是個須發皓白的人頭。手裏舉著一枝尺來長的大筆,當了馬鞭子。車子上坐著兩男一女:一個男子是狗頭,一個男子是鼠頭,穿了極摩登的西服;那女子是穿了銀色漏紗的長旗袍,桃花人麵,很有幾分姿色,可是在漏紗袍的下麵,卻隱隱約約的露出了一截狐狸尾巴。我原想搭坐一程,賞賞這公共馬車的滋味。可是還不曾走進馬車時,便有一陣很濃厚的狐騷臭氣,向人鼻子裏猛襲過來。我一陣惡心上湧,幾乎要吐了出來。我站住了腳步,讓這馬車過去,且順著人行路走。
走走看到兩個科頭穿布長袍的人,攔腰係了藤條,席地而坐,仿佛像兩個老道。他們麵前擺了好些青草,有一個木牌子放在上麵,牌上寫了四個字:“奉送蕨薇。”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向這兩人看了一看。
其中有一個年紀大的,須長齊胸,攏著大袖向我拱了兩拱道:“足下莫非要蕨薇,請隨便拿。”
我看這人道貌岸然,便回揖道:“請問老先生,擺著這蕨薇在這裏,是什麼意思?”
那人笑道:“在下伯夷。”指著地麵上坐的人道:“這是舍弟叔齊。終日在首陽山上采蕨薇,盡餓不了。因知此間有很多沒飯吃的人,特意攤設在街頭,以供同好。”
我道:“謹領教。難道天上還有沒飯吃的人嗎?”一言未了,隻見一個彪形大漢,身穿儒服,頭戴儒冠,腰上佩了一柄劍,肩上扛了一隻米口袋,匆匆而來,到了麵前向伯夷叔齊深深兩揖道:“二位老先生請了。弟子是仲由。敝師今日又有陳蔡之厄,特來請讓些蕨薇。”
我一看,這是子路了。他說敝師有“陳蔡之厄”,莫非孔夫子又絕了糧?
伯夷笑道:“子路兄,你隨便拿。可是我有一言奉告,請回複尊師,不要管天上這些閑事。作好人,說公道話,那是自找苦惱。”
子路一聽,滿麵通紅,盛了一口袋蕨薇轉身就走。
這倒叫我為難了,我站在這裏,自然可以聽聽兩位大賢的高論;可是跟了子路走去,又可以見見“先師”。我是向哪裏去好呢?我正猶疑著,那子路背了一口袋蕨薇,已經向大路走去。我想,縱不跟了他去,至少也當追著他問他幾句話,於是情不自禁地,順著他後影,也跟了去。
約莫走有幾十步路,忽然有一輛流線型的汽車,搶上前去,靠著人行路邊停住。車門開了,有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下來,攔著子路的去路站定。
子路走向前問道:“有何見教?”那男子深深點頭道:“我是梁山泊義士毛頭星孔明。”
子路聽說是綠林,先是怒目相視,隨後又哈哈大笑起來,因罵道:“你這家夥也不睜開你的賊眼。我隨夫子到處講道德,說仁義,隻落得整日餓飯,現時在伯夷、叔齊那裏,討了一些蕨薇拿回去權且度命。天上神仙府,瓊瑤玉樹,滿眼都是,你一概不問,倒來搶我這個窮書生。但是,我仲由是不好惹的,縱然是一袋子蕨薇,也不能讓你拿去,你快快滾開,莫謂吾劍之不利也。”
孔明一鞠躬笑道:“大賢錯了。我們弟兄雖然打家劫舍為生,卻也知道個好歹。我即使有眼無珠,也不會來搶大賢。”
子路將布袋丟在地上,已提手按劍柄,要拔出來;聽了這話,就按劍不動,瞪著眼道:“既不搶我,攔住我的去路作什麼?”
孔明道:“不才忝為聖門後裔,聽說先師又有‘陳蔡之厄’,我特備了黃金百兩,饅頭千個……”
子路不等他說完,大喝一聲道:“住口!我夫子聖門,中華盛族,仁人誌士,個個君子,以仁義為性命,視錢財如糞土,萬姓景仰。你也敢說聖裔兩字?你冒充姓孔,其罪一;直犯諸葛武侯之名,其罪二;在孔氏門徒麵前,大言不慚,自稱義士,你置我師徒於何地?其罪三。我夫子‘割不正不食’,肯要你的贓款嗎?”說畢嗆啷一聲,一道銀光奪目,拔出劍來。
那孔明見不是頭路,扭轉頭,搶上了汽車,嗚的一聲開走了。
子路插劍入鞘,瞪著眼睛望了,自言自語地道:“這是什麼世界?”緩緩地彎下腰去,拾起那一袋子蕨薇。
我見他怒氣未息,就不敢再跟了他走,隻好遠遠地站住。見“先師”這個機會,隻好放過,讓他走了。
我站在路邊,出了一會神,覺得“天堂”這兩個字,也不過說著好聽,其實這裏是什麼人物都有,倒不必把所看到的人都估計得太高。因此我雖然在路邊走著,卻也挺胸闊步地走。不要看這是人行道上,所有走路的人,都是人頭人身。偶然雖也有兩三個獸頭的,雜在人堆裏走,不像坐在汽車、馬車上那些獸頭人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