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站著,前麵有一群人攔住了去路,看時,有的是蝦子頭,有的螃蟹背,七手八腳,有的架梯子,有的扯繩子,忙成一團,正在橫街的半空,懸上長幅橫標語。我看那上麵寫的是:“歡迎上天進寶的四海龍王。”下麵寫著:“財神府謹製。”這在凡間,也算敷衍人情的應有故事,我也並不覺得有甚奇異之處。可是自這裏起,每隔三五家店麵,橫空就有一幅標語,那文字也越來越恭維。最讓我看著難受的:一是“四海龍王是我們的救命菩薩”,一是“我們永不忘四海龍王送款大德”。下麵索性寫著“五路財神趙公明率部恭製”。這都罷了,還有百十名蝦頭蟹背的人,各拿了一疊五彩小標語,紛紛向各商店人家門口去張貼。上麵一律寫著:“歡迎送錢的四海龍王”。
正忙碌著,有人大聲喊起來:“我的門口,我有管理權。我不貼這標語,你又奈我何?”
我看時,也是一位古裝老人,雖然須髯飄然,卻也筋肉怒張。他麵紅耳赤地將一位貼標語的蝦頭人推出了竹籬門。那蝦頭人對他倒相當的客氣,鞠著躬笑道:“墨先生,你應當原諒我們,我們是奉命在每家門口貼上一張標語,將來糾察隊來清查,到了你府上,獨沒有歡迎標語,上司要說我們偷懶的。”
那人道:“這絕對無可通融。四海龍王不過有幾個錢,並不見得有什麼能耐。你們這樣下身份去歡迎他,教他笑你天上人不開眼,隻認得有錢的財主。我不能下這身份,我也不歡迎他的錢。我墨翟處心救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什麼四海龍王,我不管那門賬!……”
說到這裏,許多散標語的人,都擁過來了。其中一個身背鱉甲,上頂龜頭的人,將綠豆眼一翻,淡笑道:“墨翟先生,你有這一番牢騷,你可以到四大天王那裏去登記,他們一高興,也許大者撥幾十萬款子,讓你開一所工廠;少也撥一兩萬元,讓你去辦一種刊物,鼓吹墨學,可也養活了你一班徒子徒孫。你在大門口和我們這無名小卒,撒的什麼酸風!”
這一番話,不是打,勝於殺,把這位墨老先生氣得根根胡子直豎,跳起來罵道:“你這些不帶人氣息的東西,也在天上瞎混?你不打聽打聽你墨老夫子是一個什麼角色?”
他這樣大喊著,早驚動了在屋子裏研究救國救民的徒弟,有一二十人,一齊搶了出來,這才把這群撒標語的人嚇跑。
墨翟向那些徒弟道:“我們苦心孤詣,在這裏熬守了三年,倒為這些蝦頭鱉甲所侮辱。雖然我們若可救世,死而無悔;但這樣下去,卻不生不死得難受。你們收拾行李,我即刻引你們上西天去。”
於是大家相率進籬笆門去了。
我在旁邊看著,倒呆了。這位墨老夫子有點傻,已有二千多年了,還在談救世。
歎了一口氣,我信步所之,也不辨東西南北,耳邊送來一陣錚錚的琵琶聲。站定了腳步時,原來走到一條綠陰夾道的巷子裏來了。這巷子兩邊,都是花磚圍牆,套著成片的樹林,在樹葉子裏露出幾角泥鰍瓦脊,和一抹紅欄杆,樂器聲音正由這裏傳出。我覺得糊裏糊塗走著,身子乏力,脊梁上隻管陣陣地向外排著汗珠,突然走到這綠巷子裏來,覺得周身輕鬆了一陣,便站定了腳,靠著人家一堵白粉牆下,略微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有幾位衣冠齊整的人,一個穿著長袍馬褂,一個穿著西裝,狗頭兔耳,各有兩隻豺狼眼,四粒老虎牙,輕輕悄悄,走了過來。在他們後麵,有個人頭人推著一輛太平車子,上麵成堆的堆著黃白之物,隻看他們那瞻前顧後的神氣,恐怕不會是作好事,在我身邊,有一叢薔薇架,我就閃在樹葉子裏麵,看他們要作什麼?
就在這時,那兩個狗頭人,走到白粉牆下,一扇朱漆小門前,輕輕敲了兩下。那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垂髫丫環,閃出半截身體來。這個穿長袍馬褂的,在頭上取下帽子,深深地鞠了個躬,笑道:“不知道夫人起床沒有?”
丫環道:“昨夜我們公館裏有晚會,半夜方才散會,所以夫人到現時還沒有起床。二位有什麼事見告?”
穿西裝的擠上前去,也是一鞠躬,笑道:“夫人沒有起床,也不要緊,我們在門房裏等一下就是。”
丫環笑道:“門房?那裏有點人樣的人才可以去的。二位尊容不佳,那裏去不得。”
穿西裝的笑道:“我們也知道。無奈我有這一車子東西,要送與夫人,不便在路上等候。”
丫環道:“既是這樣說,就請二位進園子來,在那假山石後麵廁所外站站罷。別的地方是不便答應的。”
我想,人家送了一車子金銀上門,按著“狗不咬屙屎”的定理說起來,這丫環卻不該把這兩個送禮的轟到廁所裏去。
我正猶疑著,這兩位送禮人,已經一同推了那輛車子進去,給了三個銅錢,將那個推車子來的車夫,打發走了。
就在這時,有個賣鮮花的人,挽了一籃子鮮花,送到耳門口交那丫環帶了進去。丫環關門走了。
我走將出來,正好遇著那個花販子,便和他點點頭,說一聲:“請教。”那人看我是個凡人,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問我道:“這裏不是閣下所應到的地方,莫非走錯了路?”
我道:“我是由凡間初到天上的,糊裏糊塗走來,正不知道這是哪裏?”
那人笑道:“這地方是秦樓楚館的地帶。”
我道:“哦!原來如此!剛才有兩個人送了一車金銀到這耳門裏去,那丫環倒要他們到廁所外麵去候著,那又是什麼緣故?”
花販向耳門一指道:“你問的就是這地方嗎?”
我點點頭。
他道:“這是一位千古有名的懂政治的闊妓女李師師家裏。”
我道:“既是李師師家裏,有錢的人,誰都可以去得,為什麼剛才這丫環無禮,連門房都不許他兩人去?”
花販笑道:“你閣下由人間走到天上,難道這一點見識都沒有?他家裏既有門房,非同平常勾欄院可知。李師師是和宋徽宗談愛情的人,他會看得上狗頭狗腦的人?他們也沒有這大膽子來和李師師談交情。他那整車子黃的、白的是來投資的。”
我聽了這話,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兩個狗頭稱李師師做“夫人”了。
花販笑道:“看你閣下這種樣子,倒有些探險意味。在這門口,有所大巷子,那是西門慶家裏。你到那裏去張望張望,或者可以碰到一些新聞。”我想,這不好,到天上來要看的是神仙世界,不染一點塵俗才好,怎麼這路越走越邪?但是到了這裏,卻也不能不順這條路直走。出了這巷子口,果然坐北朝南,有一所大戶人家,那裏白粉繪花牆,八字門樓,朱漆大門,七層白石台階上去,門廊丈來深,四根紅柱落地。在那門樓上立了一塊橫匾,上麵大書“西門公館”。左右配掛一副六字對聯,上聯是“厲行禮義廉恥”,下聯是“修到富貴榮華”。我大吃一驚,西門慶這樣覺悟,厲行“禮義廉恥”。
我正猶疑著,隻見一批獐頭鼠目、鷹鼻鳥喙的人,各各穿了大禮服,分著左右兩班,站在西門公館大門樓下台階上。同時,也就有一種又臭又膻的氣味,隨著風勢,向人直撲了來。
就在這時,有個小聽差跑了出來,大聲叫道:“西門大官人,今天有十二個公司要開股東會,沒有工夫會客,各位請便,不必進去了。”
這些人聽了這話,大家麵麵相覷,作聲不得。早是嗚的一聲,一輛流線型的嶄新汽車,由大門裏衝了出來。那些在門口求見的人,在躲開汽車的一刹那中,還忘不了門聯上“禮義廉恥”中的那個“禮”字,早是齊齊地彎腰下去,行個九十度的鞠躬禮。
那汽車回答的,可是由車後噴出一陣臭屁味的黑氣來。那車子上的人,我倒很快的看到,肥頭胖腦,狐頭蛇眼,活是一個不規矩的人。身上倒穿著藍袍黑馬褂,是一套禮服。我心想,這是何人?由西門慶家衝出來?心裏想著,口裏是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身後忽有一個人輕輕地道:“你先生多事。”我回頭看時,有一個衣服破爛的老和尚,向我笑嘻嘻地說話。我看他渾身不帶禽獸形跡,又穿的是破衣服,按著我在天上這短短時間的經驗,料著這一定是一位道德高尚的僧人,便施禮請教。
老和尚笑道:“我是寶誌,隻因有點諷刺世人,被足下同業將我改為濟顛和尚,形容得過於不堪。好在我釋家講個無人相、無我相,倒也不必介意。”
我聽說,果然猜著不錯,是一位高僧,便先笑了。寶誌知道我笑什麼,因道:“雖然穿破衣服的不一定是誌士仁人,但穿得周身華麗的,也未嚐沒有自好之士。好在天上有一個最平等的事,無論什麼壞人,必定給你現出原形來。剛才過去的,就是西門慶。他不是小說上形容的那般風流人物了。”
我道:“既然壞人都現出原形來,為什麼壞人在天上都這樣威風的了不得呢?”
寶誌笑道:“你們凡間有一句話,‘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天上不是這樣,天上是‘見怪不怪,下學上愛。’”
我對於“下學上愛”這四個字,還有點不大理會,偏著頭沉吟一會,正待想出個道理來,那寶誌便又出了他那滑稽老套,卻在我肩上一拍道:“不要發呆,人人喜歡的潘金蓮來了。”
我看時,一輛敞篷汽車,上麵坐著一個妖形女人,顧盼自如的,斜躺了身子坐在車子上。我心裏也正希望著這車子走得慢一點才好,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個顛倒眾生的女人。倒也天從人願,那汽車到了我麵前,便“吱呀”一聲停住。隻見潘金蓮臉色一變,在汽車裏站立起來,這倒讓我看清楚了,她穿了一套入時的巴黎新裝,前露胸脯,後露脊梁,套著漏花白綢長衣,光了雙腿,踏著草鞋式的皮鞋,開了車門,跳下車來。街心裏停下車子來,這是什麼意思?我正疑惑著。潘金蓮卻直奔站在路當中指揮交通的警察。我倒明白了,這或者是問路。可是不然,她伸出玉臂,向警察臉上,就是一個巴掌劈去。警察左腮猛的被她一掌,打得臉向右一偏。這有些湊近她的左手,她索性抬起左手來,又給他右腮一巴掌。兩耳巴之後,她也沒有說一個字,板著臉扭轉身來,就走上車去,那汽車開著就走了。
看那警察摸摸臉腮,還是照樣盡他的職守。我十分奇怪,便向寶誌道:“我的佛爺,天上怎麼有這樣不平的事?”
寶誌笑道:“宇宙裏怎麼能平?平了就沒有天地了。譬如地球是圓的,就不能平。”
這和尚故意說的牛頭不對馬嘴,我卻是不肯撒手,追著問道:“潘金蓮能夠毒死親夫,自然是位辣子。可是在這天上,她有什麼……”
寶誌拍拍我的肩道:“你不知道西門大官人有錢嗎?她丈夫現在是十家大銀行的董事與行長,獨資或合資開了一百二十家公司。”
我道:“便是有錢,難道天上的金科玉律也可以不管?”
寶誌道:“虧你還是個文人,連‘錢上十萬可以通神’這句話都不知道。”
我笑道:“我哪算文人?我是個文丐罷了。”
寶誌笑道:“哦?你是求救濟到天上來的,我指你一條明路。西天各佛現在辦了一個‘普渡堂’,主持的是觀音大士,你到那裏去哀告哀告,一定在楊枝淨水之下,可以得沾些油水。”
我聽了這話,不由臉色一變道:“老禪師,你不要看我是一位寒酸,叱而與之,我還有所不受。你怎麼教我去受觀音的救濟?換一句話說,那也等於盂蘭大會上的孤魂野鬼,未免太教斯文掃地了。”
寶誌將頸一扭,哈哈大笑道:“你還有這一手,怪不得你窮。我叫你到普渡堂去,也不一定教你去討吃討喝。這究竟是天上一個大機關,你去觀光觀光也好。”
我笑道:“這倒使得,就煩老禪師一引。”
寶誌道:“那不行。我瘋瘋顛顛信口開河,那有口不開的阿彌陀佛,最討厭我這種人。讓我來和你找找機會看。”說著,他掐指一算,拍手笑道:“有了有了,找著極好的路線了。”
說著,扯了我衣袖轉上兩個彎,在十字路口,一家店鋪屋簷下站住。
不多一會,他對了一輛汽車一指,究竟“佛有佛法”,那車子直奔我們身邊走來停住。車門開了,下來一位牛頭人,身著長袍褂,口銜雪茄,向寶誌點頭道:“和尚找我什麼事?莫非又要募捐?”
寶誌笑道:“不要害怕,我不會攔街募捐。我這裏有一位凡間來的朋友,想到普渡堂去瞻仰瞻仰大士,煩你一引。”他又向我笑道:“你當然看過‘西遊記’,這位就是牛魔王。他的令郎紅孩兒,被大士收伏之後,作了蓮花座前的善財童子,是大士麵前第一個紅人兒。你走他令尊的路子,他無論如何,不能拒絕你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