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曉得小說上形容過的事情,天上是真有。便向牛魔王一點頭道:“我並不需要救濟,隻是要見見大士。”
牛魔王笑道:“這瘋和尚介紹的人,我還有什麼話說?就坐我的車子同去。”
我告別了寶誌,坐著牛魔王的車子,直到普渡堂去。
牛魔王在車上向我問道:“閣下希望些什麼?可以直對我說。我聽說普渡堂在‘無底洞開礦’,可以……”
我笑道:“大王錯了。我不是工程師,我是個窮書生。”
牛魔王笑道:“那更好辦了。普渡堂現辦有個‘庵廟燈油輸送委員會’,替你找一個送油員當。”
說著話,車子停在一所金碧輝煌的宮殿門前。一下車就看到進進出出的人都是胖腦肥頭的。他們挺著大肚子,又有一張長嘴,雖是官樣,而儀表卻另成一種典型。
我低聲問道:“這些長嘴人,都是具有廣長之舌的善士嗎?”
牛魔王笑道:“非也!俗言道得好,‘鷺鷥越吃越尖嘴’。”
我這才恍然。
此群人之後,又有一批人由一旁小道走去,周身油水淋漓,如汗珠子一般,向地下流著。
牛魔王道:“此即送油委員也。因為晝夜的在油邊揩來揩去,弄了這一身。油太多了,身上藏不住,所以人到哪裏,油滴到哪裏。閣下無意於此嗎?”
我向他搖搖頭道:“我無法消受。我怕身上脂肪太多了,會中風的。”
說著話,我們走過了幾重堂皇的樓閣,走到一幢十八層水泥鋼骨的洋房麵前,見玻璃磚門上,有鏤金的字,上寫“善財童子室。”
牛魔王一來,早有一位穿著青呢製服專一開門的童子,拉開了玻璃門讓我們進去。我腳踏著尺來厚的地毯,疑心又在騰雲。向屋子裏一看,我的眼睛都花了。立體式的西式家具,亂嵌著金銀鑽石;一位西裝少年,齒白唇紅,至多是十四五歲,他架了腿,坐在天鵝絨的沙發上,周圍站著看他顏色的人,黑胡子也有,白胡子也有,西洋人也有。誰都挺直地站著,聽他口講指畫。他見牛魔王來了,才站起身來相迎。
牛魔王介紹著道:“這是大小兒,善財童子。”又將我介紹道:“這是誌公介紹來的張君。”
善財見我是瘋和尚介紹來的,也微笑著點個頭道:“How do you do?”
我瞪了兩眼,不知所以,接著深深地點個頭道:“真對不起,我不會英語。可以用中國話交談嗎?”
牛魔王道:“我們都是南瞻部洲大中華原籍,當然可以說中國話。我有事,暫且離開,你們交談罷。”於是他走了。
善財請我也在天鵝絨的沙發上坐下。我有點兒慚愧,辛苦一生,未嚐坐過這樣舒適的椅子。我極力地鎮定著,緩緩坐了下去,總怕摩擦掉了一根毛絨。
善財童子也許是對寶誌和尚真有點含糊,留我坐下之後,卻向那些站著的長袍短褂朋友,搖了兩搖頭,意思是要他們出去。我不知道他們怎麼那樣道法低微,受著這小孩子的頤指氣使,立刻退走。而且還鞠了一個躬。
善財見屋中無人,才笑道:“誌公和我們是好友,有他一張名片,我也不能不招待足下,何必還須家嚴送了來?而且我也正要請誌公出來幫忙,在盂蘭大會之外,另設幾個局麵小些的支會。每一個支會裏都有一個支會長,十二個副支會長。每個支會之下,有九十六組,每組一個組長,一百二十四個副組長。”我聽了這話,不覺“嗬呀”了一聲道:“好一個龐大的組織!”
善財童子道:“也沒有多大的組織,不過容納一兩萬辦事人員而已。”
我道:“大士真是慈悲為本。這樣龐大的組織所超度的鬼魂,總有百十萬。將來歐戰終了,對那些戰死的英魂,都救濟得及。”
善財童子道:“那是未來的事,現在談不到。這次超度的人數,我們預計不過一兩千鬼魂而已。”
我想,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縱然成仙成佛,童心是不會減少的。超度一兩千鬼魂,倒要動員一兩萬天兵天將,十個人侍候一個孤魂野鬼,未免太周到了。因問道:“用這麼些個辦事人,給不給一點車馬費呢?”
善財童子笑道:“這也是寓救濟於服務的辦法,當然都有正式薪金。便是一個勤務仙童,每月也支薪水一百元。我辦事認真,我酬勞也向來不薄。我打算在這些支會裏,添五百名顧問,招待客卿,大概每位客卿,可以支伕馬費一千二百元。這點意思,請你回複誌公就是了。”
我聽了這些話,覺得這小子還是想吃唐僧肉那副狂妄姿態。說多了話,他看出了我是個凡夫俗子,會一腳把我踢下九霄雲。我沒長翅膀,又沒帶航空傘,知難而退罷。於是起身告辭道:“先生這番好意,在下已十分明了,我馬上去答複誌公。不敢多打攪。”
善財起身送到門口,問道:“你要不要我派人送?飛機、汽車都現成。”
我自然不敢領受,道謝了一番。走出他這個院落,心裏倒有些後悔,多少凡人朝南海,睡裏夢裏,隻想見一點觀音大士的影子,我今天見著了大士寸步不離的侍衛,怎麼不去拜訪拜訪呢?
正這樣躊躇,隻見一輛小跑車風馳電掣向這小院裏直衝了來,恰是到我麵前,便已停住。車門開了,出來一位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她雖是天上神仙,卻也摩登入時,頭上左右梳上兩個七八寸的小辮,各紮了一朵紅辮花。上身穿一件背心式的粉紅西服,光了兩條雪白的大腿,踏著一隻漏幫的紅綠皮鞋。由上到下,看她總不過是一個洋娃娃之流,沒有什麼了不得。我想著,這個小女孩子,怎麼胡亂地向機關裏闖?可是這位小姐,不但闖,真是亂起來,她周圍一望,似乎是想定心事了,然後回轉身跑到汽車上去,將那喇叭一陣狂按,仿佛像凡間的緊急警報一樣。
這種聲音,自然驚動了各方麵的人前來看望。這些人裏麵:有錦袍玉帶的;有戎裝佩劍的;至於身穿盔甲,手拿斧鉞的天兵,自是不消說的。他們齊齊地跑著上前,圍了那小女孩子打躬作揖,齊問:“龍女菩薩何事?”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位法力無邊的女仙。若根據傳說,好像她也是一位羅刹公主,至少是一員女張飛;於今看起來,卻也摩登之至。
那龍女道:“什麼事?你們都應該負責。我剛才在九霄酒家請客,菜做得不好也罷了,那些人隻管偷看我,這是政治沒有辦得好的現象。來,你們和我去拿人!”
她說時,說什麼“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恰恰是一副蘋果臉兒緊繃著,兩條玉腿,地上亂跳。嚇得文武天官,個個打顫,麵麵相覷。
龍女喝道:“你們發什麼呆?快快派了隊伍跟我走。”
說著,那些身披甲胄,手拿斧鉞的天兵,各各把手一招,七八輛紅漆的救火車,自己直馳前來。於是龍女駕了小跑車在前,救火車隊緊隨在後,響聲震地,雲霧遮天,同奔了出去。
我想,這一幕熱鬧戲,不可錯過。心裏一急,我那自來會的騰雲法,就實行起來。手裏一掐催雲訣,跟著那團雲霧追了上去。究竟凡人不及神仙,落後很遠。我追到一片瓦礫場上,見有一個九層樓的鋼骨架子還在,架子上直匾大書“九霄大酒家”。龍女的小跑車已不知何在,那救火車隊,已排列著行伍,奏凱而還。我落下雲頭,站在街上,望了這幢倒塌樓房,有點發呆。難道不到兩分鍾,他們就搗毀了這麼一座酒樓?
正在沉吟著,卻聽到身後有微歎聲,連說:“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回頭一看,一人身穿青袍,頭戴烏紗,手拿朝笏,頗像一位下八洞神仙,他笑道:“老友,你不認識我了嗎?”
他一說話,我才明白,是老友郝三。我驚喜過望,抓住他身上的圍帶道:“我聽說你在涼州病故了,心裏十分難過,不想你已身列仙班,可喜可賀。”
郝三笑道:“你看看我這一身穿戴,烏煙瘴氣,什麼身列仙班!”
我道:“你這身穿著,究竟不是凡夫俗子。”
郝三道:“實不相瞞,玉帝念我一生革命,窮愁潦倒而死,按著天上銓敘,給了我一個言官做,在九天司命府裏,當了一位灶神。”
我道:“那就好,孔夫子都說‘寧媚於灶’,俗言道得好,‘灶神上天,一本直奏。’你那不苟且的脾氣,正合作此官。不過你生前既喜喝酒,又會吟詩,直至高起興來,將胡琴來一段反二黃。於今你作了這鐵麵無私的言官,你應當一切都戒絕了。魏碑還寫不寫呢?”
郝三笑道:“一切是外甥打燈籠——照舊。此地到敝衙門不遠,去逛逛如何?還有一層,你我老友張楚萍,也作了灶神,你也應該去會會他。”
我道:“到底天上有公道,我的窮朋友,雖不得誌於凡間,還可揚眉於天上。好好好,我們快快一會。”
郝三道:“在我們衙門麵前,小酒館很多,我們去便酌三杯。”
於是我二人一駕雲,一駕陰風,轉眼到了九天司命府大門前。
那衙門倒不是我們凡夫俗子想的那麼煤煙熏的。一般朱漆廊柱,彩畫大門,在橫匾上,黑大光圓,寫了六個字:“九天司命之府。”一筆好顏字。
郝三笑道:“老張,你看我們這塊招牌如何?”
我連聲說:“好好。”
郝三笑道:“又一個實不相瞞,這是我們的商標。我們這是清苦衙門,薪俸所入,實不夠開支,就靠賣賣字、賣賣文,弄幾個外快糊口。敝衙門雖無他長,卻是文氣甚旺,詩書畫三絕,天上沒有任何一個機關可以比得上我們。”
說著話,我們到了一爿小酒館裏,找了一個雅座坐著。
郝三一麵要酒菜,一麵寫了一張字條去請張楚萍。
我笑道:“凡間古來作言官的,都是一些翰林院,自然是詩酒風流。你們九天司命,千秋赫赫有名的天府,密邇天樞,哪裏還有工夫幹這鬥方名士的玩意?”
郝三斟上一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還向我照了一照杯。低聲道:“我現在是無法,以我本性說,我寧可流落凡間,作一個布衣。反正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於今作了一位灶神,應該善惡分明,據說密邇天樞,可是……就像方才龍女小姐那一分狂妄,我簡直可以拿朝笏砍她。然而……”
我道:“你既有這分正義感,為什麼不奏她一本呢?”
郝三將筷子夾了碟子裏的嗆蚶子,連連地向我指點著道:“且食蛤蜊。”
我一方麵陪了他吃酒,一麵向屋子四周觀望,見牆上柱上,全是他司命府的灶君所題或所寫的。便沉吟著笑道:“我不免打一首油送你:‘司命原來是個名,烏紗情重是非輕……’”
一首詩未曾念完,忽聽得外麵有人插嘴道:“來遲了一步,你們已經先聯起句來了。”隨了這話,正是我那亡友張楚萍。他一般的青袍烏紗,腰圍板帶,較之當年穿淡藍竹布長衫,在上海法租界裏度風雨重陽,就高明得多了。
我一見之下,驚喜若狂,抓了他的衣袖,連連搖撼著道:“故人別來無恙?”
楚萍兩手捧了朝笏道:“依舊寒酸而已。”
郝三讓他坐下,先連著對幹了三杯。
楚萍笑道:“你剛才的那半首打油詩,不足為奇。我有灶神自嘲七律一首,說出來,請你幹一杯酒罷。”便念道:
“沒法勤勞沒法貪,半條冷凳坐言官。明知有膽能驚世,隻恐無鄉可掛冠。
多拍蒼蠅原痛快,一逢老虎便寒酸。吾儕巨筆今還在,寫幅招牌大眾看。”
我笑道:“妙詩妙詩!不想一別二十年,先生油勁十足了。”
楚萍笑道:“我們在司命府幹了兩三年,別無他長,隻是寫字作詩的工夫,卻可與天上各機關爭一日短長。”
郝三笑道:“這是真話。你這次回到凡間,可以告訴凡人,以後臘月二十三日,不必用糖果供我們灶神了。反正我們善既難奏,惡也難言,吃了凡人的糖,食了天上俸祿,全無以報,真是慚愧之至。”
說到這裏,大家都有些沒趣,繼續著喝酒。我向來涓滴不嚐,今天他鄉遇故知,未免多飲三杯,隻覺腦子發脹,人前仰後合,有些坐不住。
楚萍問道:“老張,你預備在哪裏寄宿?”
我含糊的說著是“天堂銀行”。
楚萍道:“你憑著什麼資格,可以住到那裏去?”
我說是“豬八戒介紹的”。
這兩位老友聽著默然,並沒有說話,我也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醒來時,二友不見,桌上有一張紙條,還是打油詩一首:
交友憐君卻友豬,天堂路上可歸歟?故人便是前車鑒,莫學前車更不如!
我看了這首詩,不覺汗下如雨。你想,我還戀著如此天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