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人工的河,把鄴城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離了。
很快,饑餓如瘟疫般在鄴城蔓延,死神也如期光顧。
兩個月後,鄴城百姓死了一半——全是餓死的。
鄴城已危,袁尚又在哪呢?
他還在日夜急攻平原郡。兄弟優先,他要先滅了哥哥袁譚,再與曹操決一死戰——兩線作戰對於任何一位將領,都不是好事,何況對手是謀略過人的曹操。
袁尚想心無旁騖攻打袁譚,試問在鄴城搖搖欲墜時,他又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鄴城的消息中斷了——審配根本無法把城內的情況送出去。袁尚心中隱隱浮起一絲不祥之感。他權衡輕重,認為鄴城的得失更重要。於是在攻打平原五個月後,袁尚終於回師救援鄴城了。
想解鄴城之圍,顯然不容易。袁尚得先派一個人入城,與審配聯係,告知大軍來援的消息。隻是曹軍防守嚴密,偷偷溜進城也不容易,該怎麼辦呢?
被派去執行這一命令的人是主簿李孚,他在鄴城下上演了富有戲劇性的一幕。
李孚隻帶了三個人前往,他設想了一個大膽的計劃,大膽得令人吃驚。他搞了一套曹軍的軍裝,砍了一根樹木當作“問事杖”,係在馬旁。問事杖就是軍官斥責士兵時手中拿的棍棒,用來打人的。就這樣,他與三名侍衛騎著高頭大馬,大搖大擺地進了曹營。當時正是黃昏,天色漸暗,他把問事杖操在手中,自稱是前來巡視營防的“都督”。曹營士兵也不認得他,瞧他這派頭,威風凜凜,竟然無人起疑心。李孚不愧是影帝,若無其事地在曹營中穿行,不斷地嗬斥那些偷懶的士兵,有時還下馬,操起問事杖對那些士兵一陣猛揍。曹軍士兵都不知這位是何方大神,哪敢得罪呢?
李孚自信從容,演技神乎其神,騙過了所有人。他從城北入營,居然一路“巡視”到城南,溜達了半個曹操軍營,甚至還在曹操大帳前“一溜而過”,一路行至鄴城章門外的營寨。營寨有柵欄圍著,營門緊閉,幾個士兵守著大門。李孚就是來找碴兒的,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把看門的士兵喚過來,厲聲斥責,不時用棍子揍幾下,最後吩咐三名隨從,把這幾個士兵綁了。可憐這幾個兵士,挨罵挨揍挨綁,還不知怎麼回事呢。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是,這位巡視的“都督”居然打開大門,跨馬急馳而去,直奔鄴城城門——這“都督”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李孚狂奔到城下,向城頭高聲喊道:“我乃主簿李孚,快放我進城!”
守城的士兵一聽,便往下瞧,可此時黑燈瞎火的,他們看不清人,不敢開門,於是從城牆上扔下幾個大竹筐,把李孚等人吊上城去。此時曹營內的士兵還沒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個個滿臉疑惑,麵麵相覷。
人才,真正的人才。
在敵營裏逛了半天,臉不改色心不跳,演技超凡,內大強大,臨危不懼,足智多謀。這就是冀州主簿李孚。
冀州還是有人才的,隻可惜領導不行。
這時鄴城餓死者過半,審配已是心力交瘁,忽聞李孚進城,他悲喜交加,竟然淚如雨下。當聽到主公援軍不日便可抵達的消息時,審配心中的愁雲一掃而空,他興奮地召集軍隊,傳達了這個好消息,將士們無不精神一振,敲鑼打鼓,高呼“萬歲”。
城內的噪音也傳到城外,曹操正在納悶,有兵士慌慌張張來報:適才有人假冒軍官巡營,把看門士兵綁了後,逃到城裏去了,此人自稱是主簿李孚。
所有人都以為曹操會怒發衝冠——兵營守備疏忽到這種程度,若來者是刺客怎麼辦?可是曹操沒生氣,他居然笑了。
在曹操看來,闖營之事在戰爭史上很常見,但李孚的這種方式闖營,卻是從未有過。可見這個李孚真是奇人異士!曹操不由得笑著對左右說:“這個人不但進得了城,也有辦法再出城的,你們且等著瞧。”
能神出鬼沒地進城就罷了,李孚還能神出鬼沒地出城?大家都不信。
但曹操說中了,李孚真的成功地出了城。
會晤審配後,李孚還得把城內的消息帶回給袁尚。可如何出城呢?再次假冒敵方軍官,大搖大擺出城嗎?這種機會可一不可再,肯定不行。您還別說,李孚這人真是有計謀,他建議審配把城內老弱統統放出城去,既可節省糧食,又可為他出城當掩護。審配便把老弱數千人放出城,手舉白旗,從三個城門同時出城。饑餓的百姓逃難,作為中央政府代表的曹操軍隊也不能阻攔吧,隻得任其出城。在出城的難民中,便有李孚與他的三個隨行,他們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地混在人群中,終於沒被識破,順利逃出去了。
回到兵營後,李孚把鄴城的情況彙報給袁尚,袁尚當即下令大軍拔營,向鄴城進軍。
袁尚回師救鄴,戰還是不戰呢?
曹操手下的大將們都認為不可戰。《孫子兵法》言:“歸師勿遏。”因為歸師的士兵們會惦記著自己的家鄉與親人,作戰會非常拚命。曹操沉吟片刻,說道:“若袁尚走大路前來,我們便避而不戰;若他是沿著西山來,我們就可一舉將其擊破。”
對《孫子兵法》,曹操再熟悉不過了,他不僅是孫子的粉絲,也是其軍事理論的積極踐行者。然而,兵法必須活學活用,不能生搬硬套。“歸師勿遏”的前提,是對方的將士有死戰之心。袁尚有沒有死戰之心呢?這一點可以從他的行軍路線進行分析。如果袁尚走大路,大路是無險可守的,隻能勝不能敗,隻能進不能退,這就有死戰之心了;若袁尚依山而進,打不贏還可據險對峙,就是給自己留了條退路,會留退路的人,一定沒有死戰之心。
我們不得不說,曹操乃是心理大師。
袁尚沒有走大路,而是沿山路繞行,挺進到距離鄴城十七裏處的陽平亭。他沒有一鼓作氣發起進攻,而是在滏水畔安營紮寨。依山傍水,從軍事行軍原則來看,這種部署沒錯。可是曹操目光如炬,窺破袁尚的弱點:沒有決一死戰的勇氣,仍然穩字當頭,缺乏冒險精神。他自信滿滿,調兵遣將,欲一戰定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