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晚,黑暗蒼穹如巨蓋籠罩大地。突然,滏水畔燃起一堆火,在黑暗中十分醒目;不一會兒,鄴城城頭也燃起一堆火,遙遙相應。這是袁尚與審配約定好的信號。審配早已備齊兵馬,打開北城門,全力衝擊曹軍包圍圈,而袁尚的部隊也向鄴城方向發起衝擊。他們想靠著裏應外合,擊潰曹軍。
想法很好,成功似乎近在咫尺。
咫尺很近,有時又很遠。
早有防備的曹操兵分兩路,他親自指揮一路人馬阻擊審配,另一路人馬嚴防袁尚突入。在曹軍鋼鐵般的防守下,審配回天乏力,被迫退回城內。
審配失利後,曹操投入精兵與袁尚大戰,袁尚招架不住,退到漳河畔,在那裏安營紮寨。曹操早就看出這個公子哥沒有死鬥之心,當然不會讓他有喘息之機,於是大舉發兵,合圍袁尚。此時袁尚魂飛魄散,他的勇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竟然狗急跳牆,派人向曹操請降。
你小子快完蛋了,我為什麼要接受你投降?曹操冷笑一聲,拒絕受降。
這能怪誰呢?鄴城被包圍了五個月,袁尚才姍姍來遲,也太不把曹操放眼裏吧,也太高估自己了吧?事到如今,袁尚已無心戀戰,擺在他麵前的隻有逃跑這一條路。天還未亮,此時不逃,更待何時?他突圍而去,曹操緊咬不放,一路追擊。袁尚的部將一看大事不妙,好幾個人索性舉旗投降。袁尚逃到中山時,幾乎成了光杆司令。
鄴城城頭上的火苗熄滅了,希望也隨之而滅。
袁尚逃得太匆忙,象征權力的符節、斧鉞都沒來得及帶走,其中包括他老子袁紹當年從曹操那兒爭得的“大將軍”印。曹軍繳獲了大量的戰利品:頭盔近兩萬個,弓矢盾戟更是不計其數。曹操把這些戰利品堆在城下,城上官兵無不膽寒,內無糧食,外無援兵,這城還怎麼守呢?隻有審配還鬥誌昂揚,他激勵將士:“一定要堅守死戰!曹操的部隊已疲憊到極點,幽州援兵馬上就到了,大家不必擔心。”這句話雖有點打腫臉充胖子的嫌疑,卻也體現出一位將領的沉著與無畏。
審配把希望寄托在袁氏兄弟中排行老二的幽州刺史袁熙身上。隻是除了審配外,幾乎沒有人認為鄴城守得住。曹操穩操勝券,有些得意忘形,他肆無忌憚地出營巡視部隊,不料審配在城頭埋伏了幾隻強弩,遠遠望見曹操,即以強弩狙擊。箭矢呼嘯而來,幾乎是擦著曹操的身體飛過,把這位亂世梟雄驚出一身冷汗。
倘若這次偷襲得手,審配或許就成為逆轉時局的英雄。隻是差之毫厘,他終究無法改寫曆史。內憂外患之下,不堅定的人開始動搖了。令審配始料不及的是,變節分子竟是自己的侄兒審榮,他是東門校尉,負責鄴城東門的守備。
審榮打開城門,曹軍一擁而入,審配在巷戰中力戰被俘。
在鄴城淪陷前,審配沒有忘掉自己的政敵辛評。辛評遠在平原,辛家老老少少都在鄴城,被審配投入監獄。曹軍殺入城後,審配下令將辛家滿門處死。隨同曹操出征的辛毗(辛評的弟弟)趕到監獄時,隻看見遍地屍首,場麵慘不忍睹。辛毗悲痛欲絕,當他看到被五花大綁的審配時,不禁怒火中燒,拎起一條馬鞭,往審配腦門上猛抽,打得審配皮開肉綻。辛毗還不解恨,又罵道:“你這狗奴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倔強的審配絲毫沒有感到內疚,他“呸”了一聲,也罵道:“狗東西,正是你們這些人,才令冀州殘破,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再說了,我是生是死,是你能做主的嗎?”言下之意,我審配就是死,也不是死在你手裏,因為你不配殺我。
當然,能殺審配的,隻有曹操。
但曹操眼中並沒有殺意,他問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那天我巡視部隊時,你怎麼放了那麼多箭?”
審配沒好氣地說:“我隻恨放得太少。”
曹操又說:“你效忠於袁氏,也不得不這樣做。”
這句話簡直是為審配脫罪。明眼人都看得出,曹操並不想殺審配,而是希望審配能投降。在他看來,審配能堅守鄴城達半年之久,竭忠盡力,實屬忠臣,殺之可惜。
然而,審配並不屈服,他雖是戰俘,被綁得緊緊的,卻有錚錚傲骨。這時,站在一邊的辛毗也看出了曹操想放審配一條活路。如今辛家遭屠,此仇不共戴天,若是仇人不死,他辛毗豈有臉麵活下去。他站出來力陳審配的罪行,說到動情處,涕淚滿襟。他為曹操鞍前馬後,擊破袁尚、攻陷鄴城都有他的功勞,如今他隻有一個要求:殺審配以報滅門之仇。
辛毗的要求合情合理,曹操不殺審配,說不過去。此時的曹操,雖然仍求賢若渴,但已不如先前急迫。最強大的敵人已經潰敗,放眼天下,還有什麼對手嗎?無論是荊州的劉表或江東的孫權,曹操全不放在眼裏,在這位梟雄的眼裏,天下大局已定矣。既然如此,多一個謀士,少一個謀士,無損大局。
審配被押出斬首。
到了刑場,審配看到一個熟人,此人名叫張子謙。以前兩人有矛盾,審配大權獨攬,張子謙沒好日子過,就投奔曹操去了。如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張子謙譏笑道:“以前你很尊貴,今天比我如何?”
審配冷笑道:“你就是個叛徒,我乃是忠臣,死便死,豈會羨慕你苟且偷生!”說完後,他便對行刑者說:“我主公在北方,我要麵北而死。”於是從容引頸就戮。
比起其他冀州將領,審配算是有骨氣的人。不過,我們必須說,袁氏集團衰敗,審配也是有責任的。他的優點與缺點都很明顯,以時人的評價看,他的優點是“天性烈直,每所言行,慕古人之節”,缺點是“專而無謀”“在位專政,族大兵強”。他心胸比較狹隘,常常排擠他人,結怨甚多,甚至屠殺辛氏全家。不過,他畢竟能踐行自己忠義的信念,也算是個硬漢子了,從這點看,還是有可敬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