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好打了赤腳在水中走動。太陽照在背上很熱。他索性在草灘上脫光了衣服,一絲不掛在水中跳躍,欲火在身上竄動,他任那家夥昂然而起,而無法抑製自己。直到水中一具枯骨把他絆倒。他把枯骨扔上草灘。這時,頭頂雷聲開始滾動,崖縫中烏雲遊竄而出。一個巨雷在崖壁上滾動而下,在水麵猛烈地爆開。空氣中充滿硫磺味。此時,峰腰這一團被烏雲濃濃地罩定。而四圍的遠山仍沐浴在日麗風和之中,色彩由淺綠漸漸到深藍。深藍處,便是目力可及的最遠地方了。一時忘形,他犯了一個最大的忌諱。平時,人們一旦到這高山海子邊連交談也不敢高聲大嗓的,總怕驚動了什麼。隻有久旱不雨,才到海子邊,對山神行過隆重的祭祀,然後放槍鳴號,必然降下一場豪雨。
他迅速躲進崖腔。雨腳在眼前晃成白花花的一片。雷聲依然在滾蕩。想起那堆枯骨,那一迭聲炸響在周身的雷電,他陡地生起一種不祥的感覺。一陣寒意爬上後背前胸,像兩條冰涼的手臂一陣緊似一陣纏繞他赤裸的軀體。他不勝寒冷,為自己無名的憤懣而猛烈地顫抖。這時雷聲激發了頂峰上的雪崩。頭頂上岩壁輕輕抖動,並發出嗡嗡的回應聲。幾個巨大的冰團一直滾到湖邊。他盡力蜷縮起身子貼向崖壁深處,繼而憤怒地赤身衝出崖腔。豪雨鞭打得身體竟生出一種溫熱的感覺。他重新跪倒在那枯骨邊,把那顱骨端在自己的手裏。顱骨是被毒口很重的獵槍打中的,一端隻是一個指頭大的眼,穿出的口子卻被炸成一個大窟窿。這是一隻公鹿的骸骨,頭頂上的鹿角被砍走了。每隻角都砍了三刀,這在顱頂骨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每刀的寬度恰是二指左右。豪雨即將過去了。
隔著雨腳能看見遠山上陽光的閃爍。
桑蒂激動地環顧四周。不知什麼時候,一個漢子就在這裏刺破公鹿的心髒,豪飲那溫熱的心血。他甚至以為那人此時就提著一枝破槍默默地站在什麼地方,俯視著自己,赤條條的自己,像是俯視自己的兒子。
而要想出這個被他崇奉為父親的人並不太困難。
寨裏幾代以前的有名獵手至今仍在人們口中生存,每一個人的形象都栩栩如生,再添加上一些或苦或悲的女人的故事,便構成了一部山寨的曆史。
暴雨一住,太陽光更為強烈了。桑蒂把那顱骨洗淨。這個人專打頭顱而不打肩胛,砍鹿角進刀均勻、準確。這人必是康若鬆一去無返的父親無疑。一個獵手傳說中最主要的就是他用刀用槍的特點了。這裏是求雨之地,而他又是獵手中惟一一個不信鬼神的漢子。隻有這條狂放漢子才敢於在這求雨的祭台邊獵鹿。卻不知他因何一去不返。
他仰臉望望那冰雪閃著綠光的峰巔,那就是寶石充滿誘惑的光彩呀!他似乎領悟到了那魯莽漢子的結局。桑蒂開了酒瓶。把半瓶向空中灑出,俯首一陣,一仰脖子喝幹了剩下的半瓶。然後,小心地把鹿骨堆到一起。
依然赤條條地躺在陽光裏,心裏努力起著關於女人的念頭,身子裏卻沒有一點熱力在衝動。
天邊開始露出曙光。
槍架在岩石上,子彈已上了膛。他把臉貼到冰冷的岩石上,驅趕睡意,並舔食石頭上麵的露水,如是反複幾次。那露珠竟帶著腥味,他停止舔食。他明白那是自己呼出的氣息凝結而成。
眼前,湖水細細的波浪上亮光蕩漾,竟折射到瓦藍的槍筒上,一線線地推移。心裏一焦急,口渴得厲害了。而近黎明時分,鹿快出來了,到湖邊飲水,打食鮮嫩的露水草。他隻好徒然地望著朦朧的水光,不敢走動。心中想象將到手怎樣一架茸,換回多少東西。為未來的小家作殷實的向往。
回望身後的峽穀,已蓄滿濃霧,隻有幾條山脈稍稍浮出,托舉著這巨大的山峰。那霧一動不動,霧中隱約傳出峽中村寨的雞鳴與狗吠。昨天雪崩塌下的一些冰團正在崖下幽幽閃光。
雪雞開始啼叫,山畫眉開始啼叫,冰峰極頂閃著寶石般的紫紅色光芒。
那鹿終於出現了。它仰著頭,一對鹿角優美地架在肩胛上。它掀動嘴唇,迎著風頭猛嗅,又低頭在草地上猛嗅。它後腿蹬直,前腿微微向前彎曲。這家夥真警覺。但公鹿終於回頭發出喲喲的鳴聲。一隻母鹿與一隻小鹿在一片暗綠的伏地柏中出現。曙光已經清晰地照出了杜鵑花叢,空氣十分潮潤。桑蒂的額發上結起了細小的水珠,涼涼地搭在額頭上,也不敢抬手拂拭,隻是把槍托更緊地抵在肩窩上。母鹿更悠長地回應幾聲,碎步向湖邊跑來,而那直立的耳朵不停地抖動,警覺地傾聽著。小鹿卻快樂地圍著母鹿蹦跳,發出顫顫的咩咩聲。
三隻鹿都停在水邊。小鹿踏動起來的水聲,使兩隻大鹿都驚了一跳,它們耳朵抖動得更猛烈了。公鹿側身站著,竟給桑蒂一個機會看清了那鹿角每隻的六個分叉,以及被晨光映襯出的茸角上淺淺的細毛。
一陣輕風從背後吹來,橫向湖麵。下風頭上的鹿,一驚又退到林邊去了。桑蒂明白,這些家夥已從風中嗅到了陌生的氣息。任何陌生的氣息對它們都具有極大的危險。
鹿時而鑽入樹林,時而又從林中露頭窺視。
桑蒂隻好背靠岩石,靜等這微風止息,或風向轉變。身後峽穀中的霧已在緩緩流動、鼓湧了。有一大片雲彩被映紅,太陽就從雲彩背後慢慢升起,升起來,紅紅的一個圓球,而並沒有光芒放射出來,夢幻似地靜懸著,雲彩在它的呆視下緩緩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