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順帶討論一下板橋是否遊曆過洞庭湖。因為《板橋詞鈔》中有八首《浪淘沙》詞,題為《和洪覺範瀟湘八景》,寫的是瀟湘夜雨、山市晴嵐、漁村夕照、煙寺晚鍾、遠浦歸帆、平沙落雁、洞庭秋月、江天暮雪等洞庭一帶的八景,所以有些人認為他於廬山之行中曾南下到過洞庭。我以為這種說法孤文單證,是不能成立的。第一,洪覺範是宋代僧人,他所作《瀟湘八景》後世代有賡和,很多人(如元代馬致遠等)都未到過沅湘而有和作,《瀟湘八景》已成為封建文人常用的詩詞套目,板橋此作當亦是這種文人遊戲。第二,還有人舉出板橋有詩《為黃陵廟女道士畫竹》,證明其到過洞庭。黃陵廟即二妃廟,本在湖南嶽陽。但前已指出,很多釋道都雲遊到廬山,無方上人與黃陵廟女道士均屬此類,不足以因此得出板橋到過洞庭的結論。第三,板橋沒有其他詩文記載或追憶曾到過沅湘。據上,我認為板橋廬山之行,廬山而已,沒有到過湖南。
遊覽廬山後,板橋又北上,遊覽了長安、洛陽、鄴城、烏江、易水。長安舊殿,西風陵闕,銅雀荒台,烏江濁浪……都強烈地撥動著他的心弦。在旅途中,板橋不僅飽覽了大好河山,驅散了心中積鬱,而且吊古抒懷,沉浸在曆史的驚濤駭浪之中。這些懷古之作,大都詞出己意,寄托遙深。有些詩如《銅雀台》還閃耀著人道主義的光芒。這次旅程是以燕京作結的。當時是雍正三年(1725),板橋三十三歲。他在燕京住了兩年多。
燕京,大清帝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這裏不僅有紅牆綠瓦砌成的紫禁城,而且街上到處都可見蒙古人、旗人、回族人、藏人和洋人。如果說揚州的景色是綺麗的話,那麼燕京的景色可用“壯闊”二字來概括。盧溝曉月、金台夕照、瓊島春陰、太液秋風、薊門煙樹、紫禁巍峨、居庸疊翠、西山晴雪……一切都顯得那麼典雅莊重,偉大開闊。這是錦繡中華的中心啊!它比揚州更能激起板橋的用世雄心。他熱切地向往著自己將來能做一個“京官”。
也許是由於好友李鱓的推薦,也許是揚州同鄉的傳揚,也許是他自己的不同流俗的氣質和帶有鮮明個性的字畫所具有的魅力,板橋在燕京是交遊廣泛的。他有時住在寺廟裏,有時住在朋友家中,除了和文士、畫師、和尚、歌伎來往外,還和羽林的禁衛、將軍的子弟遊玩。當然,賣畫仍是他謀生的主要手段。
燕京是整個大清帝國的縮影,聚集著利碌之徒和庸俗之輩。板橋的朋友杭世駿曾說:“自吾來京都,遍交賢豪長者,得以縱覽天下之士。大都章繪句,順以取寵者,趾相錯矣。其肯措意於當世之務、從容而度康濟之略者,蓋百不得一焉。”[34]這是杭世駿對燕京的觀感。無疑,板橋的看法是“英雄所見略同”的。但是,他性如烈火,沒有杭世駿那樣的涵養,就發而為“使酒罵座,目無卿相”了。此外,燕京是院畫的中心,程式化的“四王”畫風統治著畫壇,更容不得板橋那種歪脖子蹺腿的狂怪筆墨;加上經常與板橋一塊兒遊玩的那些禁衛軍官的子弟,因父兄出入宮廷、官場,對上層的黑暗,包括那些頭麵人物的醜聞穢行都有所了解,大家都風華正茂,攜手同遊時,每每放言高論,激濁揚清,臧否人物。這樣,板橋就招致了“狂名”,幹謁的門徑也就阻塞了。庸俗的社會風氣要把人的真摯的個性都磨去,這是使板橋最難堪的。他在《自遣》中憤激地抗議:“嗇彼豐茲信不移,我於困頓已無辭。束狂入世猶嫌放,學拙論文尚厭奇。”詩中說,我約束清狂的性格來對待世事,還被人嫌惡為“放蕩”;我佯裝笨拙,不露聰明地評論文章,尚且被人厭棄為“新奇”。這當是對那些誣蔑之詞的還擊。阮元的《廣陵詩事》載板橋曾借韓愈解嘲的話,刻了一方印“動而得謗,名亦隨之”,亦可參證。板橋原有的尋求事業的雄心和熱情,被北京強勁的風沙吹得大減。這時,他對仕途表示灰心厭倦,寫下了著名的《燕京雜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