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隱啟:伏奉指命,令書元和中太清宮寄張相公舊詩上石者,昨一日書訖。伏以賦曠代之清詞,宣當時之重德。昔以道均稷契,始染江毫;今幸慶襲韋平,仍鐫宋石。依於檜井,蹈彼椒牆,扶持固在於神明,悠久必同於天地。況惟菲陋,早預生徒。仰夫子之文章,曾無具體;辱郎君之謙下,尚遣濡翰。空塵寡和之音,素乏入神之妙。恩長感集,格鈍慚深。但恐涕洟,終斑琬炎。下情無任戰汗之至。”
本朝設宰相四人,首相為太清宮使,次三相皆帶館職:弘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集賢殿大學士。元和九年,張弘靖為相,兼太清宮使,太清宮是長安老子廟。漢代韋賢、韋玄成,平當、平晏都是父子宰相。張嘉貞、張延賞、張弘靖三代做宰相,令狐楚的父親亦贈司空,令狐楚、令狐綯三代做宰相,故稱“慶襲”。
李商隱寫時,一定想到了兩代為相的李德裕父子,這個典故他不能用。
時人每以蓬山比翰林仙署。《史記》記載了漢武帝入海尋找蓬萊仙山事:“天子即已封禪泰山,無風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山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乃複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
這時,李商隱借宿令狐綯新家內,房內陳設富麗,有翡翠被、芙蓉褥。可是,令狐綯已入相,禮絕百僚,即使在他家裏,也見不上。這個遠別,比蓬山之遠,更超過一萬重了。
李商隱對兩黨無足輕重,對兩黨人也沒有什麼偏見,看他對待李德裕和蕭浣的態度可知。侍禦史銜,從六品下階。補太學博士。《無題四首》是入京未補太學博士時寫的。
李商隱寫了《無題四首》:
其一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鍾。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或可譯為:
說好要來是句空話杳無影蹤,
苦等殘月西斜傳來五更曉鍾。
因為遠別積思成夢久喚難醒,
醒後急切提筆硯墨尚未磨濃。
殘燭餘光映照半床翡翠帷帳,
蘭麝幽香熏染被褥依稀浮動。
他本已像劉郎怨恨遙遠仙境,
思念的人隔著蓬山千重萬重。
但見朦朧斜月空照樓閣,遠處傳來悠長而淒清的曉鍾聲。
其二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或可譯為:
颯颯的東風吹來了蒙蒙細雨,
隱隱的輕雷回響在荷池內外。
蟾狀香爐鼻鈕飄出縷縷清香,
玉石虎狀轆轤井索汲水上來。
賈氏隔簾偷窺韓壽英俊年少,
宓妃贈送玉枕欽慕曹植文采。
愛情的種子不要和春花共放,
寸寸相思隻會化成寸寸塵埃。
晉人韓壽美姿儀,被賈充辟為掾屬。賈氏是賈充次女,她在門簾後窺見韓壽,四目相對,心旌搖蕩,暗自好合。賈氏將皇帝賜給父親的西域異香贈韓壽,香氣附著衣服曆月不歇。賈充會見諸吏,聞壽有奇香之氣,尋思武帝唯賜自己和陳騫,別人家沒有這種香,懷疑韓壽與女兒私通。後來證實,就把女兒嫁給韓壽。
古代傳說,伏羲氏之女名宓妃,溺死於洛水上,成為洛神。這裏借指三國時曹丕的皇後甄氏。相傳甄氏曾為曹丕之弟曹植所愛,後來曹操把她嫁給曹丕。甄後被讒死後,曹丕把她的遺物玉帶金縷枕送給曹植。曹植離京途經洛水,夢見甄後來相會,表示把玉枕留給他作紀念。醒後遂作《感甄賦》,後明帝改為《洛神賦》。他也有《代魏宮私贈》:“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知有宓妃無限意,春鬆秋菊可同時。”
令狐綯上朝回來。颯颯東風飄來蒙蒙細雨,芙蓉塘外傳來陣陣輕雷,隱隱傳達出生命萌動的春天氣息。在東風細雨中,像燒香的煙一樣,能夠透過香爐的鼻鈕進入重門;能夠像玉石裝飾的虎狀轆轤牽繩那樣,把深井的水打上來。
無奈自己在令狐綯眼中,已經不像韓壽那樣年輕,像老女了;也不像曹植那樣富有才華,無論怎樣陳情都不能打動。他的春心雖然同春花一起萌發,然屢次相望,屢次失望,直似香消寸寸成灰,不如泯卻春心。
時值暮春,李商隱還寫了“白日當天三月半”“清明暖後同牆看”“梁間燕子聞長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