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在回家的火車上,她碰到了也是從外麵打工歸來的初中同學賀興旺。賀興旺也是賀家灣人,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兩人一攀談,她知道賀興旺也沒有找對象,見他看上去憨厚老實,模樣也過得去,靈機一動,便叫他冒充自己的男朋友去見自己的父母。賀興旺受寵若驚,哪有不答應的?賀興旺表麵憨厚,心裏卻十分精明,一一問了她家裏都有什麼人。到了縣城,他讓吳芙蓉在車站等著,自己去去就來。等他回到吳芙蓉身邊時,手裏已經提了幾大包禮物,包括她的父母、哥嫂和小侄子,沒有一個落下。吳芙蓉一看,心裏不覺感動起來。

回到家裏,她父母哥嫂問了問小夥子的情況,知道隻有初中文化,家境也不好,便有些不滿意。沒想到賀興旺在吳芙蓉家裏住了兩天,全家人都喜歡起他來。一是他那張嘴非常甜,能說會道,把一家老少都哄得眉開眼笑;二是他特別勤快,看見什麼活兒就幹什麼活兒,讓她父母特別開心。住了兩天,他要回去,老兩口竟然有些舍不得他走。

轉眼到了大年初二,這是鄉下通行的給長輩拜年的日子,賀興旺又來了,背了兩大包禮物,一進屋便是每人送上一份。這次更比上次不同,他一來便挽起袖子,套上圍裙,進了廚房做飯,很快弄出了一桌好菜,喜得吳芙蓉的母親和嫂子合不攏嘴。吳芙蓉見父母哥嫂高興,加上心裏有一種想把自己隨便嫁出去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還有報複賀勤的念頭,心想:“都在賀家灣,我倒要看看你看見我會怎麼樣!”幾個念頭交織在一起,竟然弄假成真,當過完大年兩人又要出去打工時,吳芙蓉沒再到自己原來打工的工廠,而是隨賀興旺到了一個新的地方,而且兩人住在了一起。

最初他們都在外麵打工,還不怎麼覺得,可幾年後他們都回到了賀家灣,吳芙蓉才知道自己犯的錯誤有多麼不可饒恕。原來,她的心裏並沒有忘記和賀勤那段情緣,隻要一看見賀勤,她便會不由自主想起自己那些刻骨銘心的思念和煎熬,愛之愈深,恨也愈深。賀勤看見她,也像犯了罪一樣,要麼繞著道走,要麼把頭埋下去,從不敢正眼看她一下。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她的小女兒出生了,她心裏的傷痕才慢慢好了一點。原想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天有不測風雲,賀興旺回來在賀世海那裏打工,幾年前在工地上被水泥板給砸死了,從此留下了她們孤兒寡母。所以吳芙蓉覺得這一切都是賀勤這個負心漢給她造成的……

喬燕聽完,心裏既感動,又惋惜。見吳芙蓉臉上還掛著淚痕,忙從挎包裏掏出紙巾,一邊替她擦著臉上的淚痕,一邊問:“嬸,你現在還愛著賀勤大叔嗎?”吳芙蓉沒立即回答,卻從喬燕手裏拿過紙巾,把臉上的淚痕擦幹淨了,然後才答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還說什麼愛不愛,可也沒過去那樣恨他了!特別是他女人死後,我見他邋裏邋遢、好吃懶做,一副狗屎糊不上牆的樣子,我心裏又恨他又可憐他……”聽到這裏,喬燕心裏有數了,忙道:“嬸,你們一直沒在一起交流過?”吳芙蓉道:“我對他恨都恨不過來,還和他交流啥子?”喬燕又道:“賀勤大叔也沒主動來找你交流過?”吳芙蓉道:“他倒是像癩皮狗一樣,有好幾次挨挨擦擦想來跟我說話,都被我拿笊籬打走了!”喬燕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嬸,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為什麼不聽他說一說呢?我覺得你和賀勤大叔中間,一定還有什麼誤會,隻不過在這二十年中,你們心中都各自充滿了怨恨和委屈,這種誤會便一直得不到消除……”吳芙蓉馬上問:“你說還有什麼誤會?”喬燕道:“嬸,我也一時說不上來,不過憑我的感覺,你們中間一定有誤會!比如說,當年你和他都那樣了,為什麼他又突然娶了別人?”說完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吳芙蓉臉上,才接著道,“嬸,從昨晚上賀勤大叔想見你又不敢見的情況來看,他心裏仍然有你!假如賀勤大叔還來找你,我建議你們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

聽了這話,吳芙蓉低了頭,不吭聲了。喬燕見吳芙蓉心有所動,又忙說:“嬸,我還想問你一句話,你可要給我說實話!如果賀勤大叔真的心裏還有你,你願不願和他破鏡重圓?”說完緊緊看著吳芙蓉。吳芙蓉臉上先是微微紅了一下,半晌才說:“姑娘,都這把年紀了……”話還沒完,喬燕忙道:“嬸,你們才多大年齡?未來的路還長著呢!”又推心置腹地道,“我倒覺得嬸真該認真考慮考慮一下呢!小娥和小瓊慢慢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到時候嬸一個人過日子,年紀又大了,沒個老伴,真的很不容易呢!賀勤大叔有段時間確實不太成器,可現在變好了,重操舊業,每天能掙兩三百元,加上賀峰又是個好孩子,考上一個好大學後,你們今後也有了依靠!”又在吳芙蓉的大腿上拍了拍,繼續道,“嬸,我雖然年輕不懂事,可我覺得你和賀勤大叔真的很般配呢!”吳芙蓉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又要哭的樣子,卻忍住了,然後緊緊抓住了喬燕的手,半晌才顫抖著道:“姑娘,你真是個好人……”喬燕心裏全明白了,便也握著吳芙蓉的手,道:“嬸,你放心,我讓賀勤大叔親自來對你說!”

喬燕又安慰吳芙蓉一番,這才推開門走出來,對張健說:“我們走吧!”張健一聽這話,得到解放似的,忙不迭地站了起來,兩個小姑娘眼睛裏卻露出了戀戀不舍的神情。喬燕見了便道:“叔叔講的故事好聽不好聽?”兩個小姑娘齊聲道:“好聽,我們還想聽!”喬燕道:“好聽我叫他下次再來給你們講,現在我可得回去喂小弟弟了!”兩個小姑娘聽了這才不說什麼了。吳芙蓉把他們送到院子外麵,看見他們消失在月光裏了,這才又抹著眼淚回屋去。

第二天,喬燕繼續往那些非貧困戶家裏去,心裏卻老是想著吳芙蓉的事。傍晚從賀聯海家往回走時,正好路過賀勤家。喬燕過去一看,賀勤家的大門仍然鎖著,她想了想,便從挎包裏掏出筆和本子,撕下一張紙,在上麵寫道:“賀勤大叔:我有十分重要的事告訴你。看見字條後,速到村委會辦公室來,謝謝!”然後落下名字,折疊起來插在門的縫隙裏,露了一半在外麵。

晚飯後,小婷晚上沒事,天沒黑便也來到這兒。喬燕剛喂過張恤,小婷在旁邊一會兒去撫摸張恤的小臉蛋,一會兒又纏住喬燕要她把張恤給她抱一抱,既淘氣又讓喬燕喜歡。正在這時,賀勤來了,一見喬燕便問:“姑娘找我有什麼事?”喬燕便把孩子交給小婷,道:“好,你要抱,就抱去給他奶奶吧。可要小心,別摔著了!”小婷高興極了,急忙從喬燕手裏接過孩子,像捧著一件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走了。喬燕等小婷一走,這才對賀勤說:“大叔,我們到陽台上說!”說著把椅子搬到了陽台上,賀勤也端了一把椅子跟著過來了。

月光融融,陽台上像是撒了一層銀粉,蟬們這時雖然不叫了,可一種叫“油葫蘆”的蟲子卻躲在草叢裏鳴叫成一片。但這種叫聲不像蟬叫那麼尖銳,細細密密的,像是竊竊私語。從陽台再往遠處看,隻見樹影婆娑,遠山綽約,一切都被月光籠罩在一種溫柔的氣氛中。坐定以後,喬燕才對賀勤說:“大叔,我要祝賀你呀!”賀勤道:“祝賀我什麼?”喬燕道:“你自己的事還不知道?”便把吳芙蓉昨晚上那些話對他說了一遍,又說,“大叔,你真是幸福呀,有人這麼愛著你,你怎麼失之交臂了呢?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後來你又娶了賀峰的媽媽?”說完就看著賀勤。

月光照在賀勤臉上,她看見賀勤臉色有些蒼白。半天,賀勤才聲音十分低沉地說了起來:“姑娘,真是一言難盡,你讓我從哪兒說起呢?”喬燕道:“當初吳芙蓉大嬸那麼愛你,你知道不知道?”賀勤馬上道:“我又不是木頭人,怎麼會不知道?當初我確實是要娶她的,可天不遂人意!我剛才給你說過,我那時很‘封建’,我都和她發生關係了,可不敢告訴父母。過了半年,我親姑突然來給我保媒,說的又是她的婆家侄女,也怪了,她的名字偏偏又叫張芙蓉。我父母一聽,親上加親,張芙蓉我父母又是見過的,人也不錯,更重要的是,我在姑父手下學手藝。幾個因素加在一起,我父母便一口答應了下來。這時我才急了,忙把吳芙蓉的事告訴了他們,而且特別給我媽說明,我們都發生過關係了。可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我母親更不依了,道:‘連親都沒訂,跑這麼遠的路來勾引男人,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好的?你想答應她,除非等我死了!’我也對母親說:‘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娶吳芙蓉,我寧願去死!’我母親說:‘你死,你死起我看看!’我聽了這話,便以絕食相威脅。可沒想到,我母親比我更橫——她是全灣出了名的橫人!她見我兩天沒吃飯了,不但不來安慰我,反而拖了一根繩子到我房間裏,對我說:‘與其讓你死,不如讓我先死了!’說著將繩子往屋梁上一拴,打了個結,搭根板凳,把頭往結裏一套,果真便吊了起來。我嚇住了,馬上跳起來,到廚房拿出一把刀,把繩子割斷了。你說,我遇到這樣橫的父母,能有什麼辦法,隻好答應了他們……”說到這兒,賀勤又將頭埋下了,痛苦地道,“我對不起她,真的對不起她!”喬燕見賀勤難過的樣子,便道:“後來你怎麼不對她解釋……”賀勤道:“我怎麼不想對她解釋,可她根本不願聽。我還沒有開口,她不是朝我吐唾沫,就是大罵。我知道我給她帶來的傷害太深,也不敢回答她!”說完又捧著頭不作聲了。

喬燕全明白了,便道:“大叔,你給我一句真心話,你現在還愛著芙蓉大嬸嗎……”話還沒完,賀勤抬起了頭,對喬燕道:“我知道是我傷害了她,我願意下半生給她當牛做馬,可她……”喬燕知道他後麵的意思,立即道:“大叔,什麼都別說,你回去把昨天晚上準備給嬸的禮物拿來。”賀勤便看著喬燕問:“做啥子?”喬燕道:“我陪你一起去芙蓉嬸家,你們當麵把話說清楚,你該向她賠禮道歉的,就向她賠禮道歉,該解釋的就解釋,我讓你們冰釋前嫌。”賀勤卻猶豫了,望著喬燕問:“可……”喬燕知道他擔心再被趕出來,便道:“大叔,你怕什麼,還有我呢!”賀勤一聽,立即站起來就朝樓下跑去。

沒一時,賀勤便抱了那個紙袋重新出現在喬燕的屋子裏。喬燕站在陽台上把小婷喊了上來,對她說:“小婷,陪姑姑走個地方去!”小婷忙問:“到哪兒去?”喬燕道:“到你吳大嬸家去……”話還沒完,小婷道:“姑姑,我要回去了!”喬燕見她有些不願意的樣子,便道:“今晚上就和姑姑睡!”小婷聽了這話,先是高興起來,可接著又道:“那小弟弟跟誰睡呢?”喬燕道:“小弟弟從生下來,就是和他奶奶一起睡!”見小婷還不相信的樣子,又解釋道,“他奶奶怕我們年輕人睡覺不安生,把小弟弟壓著了,所以她要帶著睡,我隻是半夜起來去喂一次奶。”小婷真的高興了,答應了一聲,便跟著喬燕和賀勤出門了。

到了吳芙蓉家院子裏,喬燕看見從門縫裏篩出了一縷燈光,知道吳芙蓉還沒睡,便叮囑賀勤說:“大叔,你可要主動一點,啊!”賀勤道:“我知道,姑娘!”喬燕又道:“你是男人,可要大度一些,不管大嬸說什麼,你可都得接受!”賀勤道:“本身是我傷害了她,她怎麼發泄都行!”正說著,那隻大黃狗跑了過來,圍著他們嗅了嗅,發現是熟人,便又跑回去了。

喬燕走上台階,敲了敲門,便聽見屋子裏傳來吳芙蓉的聲音:“誰?”喬燕答應了一聲:“是我,嬸!”吳芙蓉聽出喬燕的聲音,急忙過來開了門,一見外麵立著賀勤,像是沒想到似的愣住了。喬燕跨進了門,急忙回頭對賀勤道:“大叔,進來呀!”賀勤便抱著紙袋進來了。喬燕見屋子裏隻有吳芙蓉一個人,便問:“嬸,小娥和小瓊睡了?”吳芙蓉道:“她們明天要上學,吃了晚飯我就催她們睡了!”喬燕心裏暗暗叫好,便開門見山地對她道:“睡了好,嬸!我把大叔叫來了,你們好好談談,把幾十年的誤會都消除幹淨!小婷明天也要上學,我也還有一些事,我們就不在這兒陪大叔大嬸了!”說著就要往外走。吳芙蓉像是急了,忙道:“姑娘……”喬燕馬上道:“嬸,有什麼你盡管對大叔說,打他罵他都行!”說完對小婷說了一聲,“小婷,我們走!”小婷果然跟著喬燕往外走。賀勤急忙站起來送,喬燕又推了他一把,道:“送什麼,聲音小一點,可別把小娥和小瓊吵醒了!我給你們把門掩上!”說著就拉著小婷走了出去,順手把門給他們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