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上第三方檢查驗收組離開以後,市上和縣上對其他當年要退出的貧困戶,自行組織了檢查驗收,賀家灣十戶申請摘帽的貧困戶,順利通過了市、縣兩級的驗收。
這一工作結束後,節令已進入了秋季。這是一年中最豐富飽滿的季節,喬老爺子說的“小陽春”便是這個季節。在前段忙碌的日子裏,喬燕並沒有忘記自己要把村莊變美的宏偉藍圖,現在檢查驗收已過,她鬆了一口氣,便決定把去年就該進行的垃圾分類和發動村民栽花種草這兩件事,一並提到議事日程上來。這天上午,她聽說賀端陽回來了,便打電話給他,讓他下午到村委會辦公室來一趟。
吃過午飯,賀端陽果然來了,一見麵便問:“喬書記,有什麼事?”喬燕給賀端陽倒了一杯開水,坐到他對麵,把自己的想法和盤端了出來:“去年村裏環境整治過後,我就想在村裏實行垃圾分類和統一清運,從根本上鞏固環境治理的成果。由於當時沒考慮成熟,加上後來又對全村入戶摸底調查,這事就擱下來了。現在省上第三方脫貧攻堅檢查驗收已經過了,我想把垃圾分類和清運的一些想法給你說說,想聽聽你的意見!”賀端陽便看著喬燕問:“怎麼個分類法?”喬燕道:“分類其實很簡單,就是像城裏一樣,將垃圾分為有機垃圾和無機垃圾,由村裏給每家發兩個塑料垃圾桶,讓他們把兩種垃圾放在不同的桶裏……”喬燕正想接著往下講,賀端陽打斷了她的話問:“然後呢?”喬燕道:“垃圾分類以後,當然得往外清運。這清運工作也不能靠各家各戶自己運,不然又會造成有的運、有的不運,最後又還了原!所以我也想像城裏那樣,從貧困戶中選一個責任心強的人來往外清運垃圾,每天清運一次,絕不能讓垃圾留存在垃圾桶裏……”賀端陽又看著她問:“清運垃圾的人工資從哪兒出?”喬燕道:“這個我也想好了。每家兩個垃圾桶,由村裏統一買。清運垃圾的錢,可從村民中收。每戶每月八元,全年才九十六元,全村三百多戶人家,每年可收三萬元左右,用於支付一個清運工的工資,完全夠了……”賀端陽沒等她說完,便道:“喬書記,你的想法很好,要是在城裏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是你別忘了,我們這兒是農村,垃圾分類,從盤古王開天辟地,都沒聽說過。農村人不管什麼湯湯水水、爛紙爛布爛菜葉子、死豬死貓死耗子、廢銅廢鐵廢電池,都習慣往陽溝裏一倒,哪管什麼有機無機?還有,你說垃圾桶由村上統一買。村上的錢都是上麵發一分,我們用一分,哪有錢去給村民買幾百個塑料桶?更重要的是,想從村民口袋裏掏出幾七幾八,會像要了他們的命,不信你試試看吧!”
喬燕一聽這話,心立即涼了半截,便看著賀端陽道:“怎麼會是這樣?環境幹淨了,每個人都受益。每戶交八元垃圾清運費,是給工人的工資,這叫環境贖買服務費!再說,除了非常少的人家以外,幾乎家家都有人在外麵打工,每家每月八元錢環保服務費,並不是拿不出來,怎麼就會行不通呢?”賀端陽道:“喬書記,我知道你是為大家好。我何嚐不想把村裏的環境從根本上治理好?但我說的也是真話……”喬燕望著他,道:“既然這樣,賀書記你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能把村裏環境整治的成果給鞏固下來?”賀端陽道:“喬書記,說句心裏話,再也沒有什麼辦法比你的辦法更好了!如果真能按你的想法做,村裏的環境衛生便會一勞永逸!不過,我也說不準,或者大家想通了,願意交每個月八塊錢的垃圾清運費,也說不定。這樣吧,上級要求凡是涉及向村民收錢的事,必須通過村民代表‘一事一議’。晚上我把村民代表都召集攏來,你給大家講一講,先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你看怎麼樣?”喬燕聽了這話,便道:“行,就按你的意見辦吧!”
晚上,賀端陽果然召集了二十多個人來。喬燕一看,全是七十多歲的老頭,便又對賀端陽問:“怎麼又全是老頭?”賀端陽反問喬燕道:“你在村裏一年多了,除了我家裏那小子,還看見幾個年輕人?”喬燕道:“可村裏不是還有年輕些的女人嗎?”賀端陽不以為然地說:“女人能頂什麼事?灣裏的規矩,當家的都是男人!”喬燕卻說:“不過我聽說,現在不管哪個家裏,都是女人管錢管物!”賀端陽說:“是倒是這樣,可女人能辦成什麼大事?不是有句話叫作‘男主外,女主內’嗎?辦大事還得要男人!”又解釋說,“這些村民代表,都是上屆村委會換屆後,由各村民小組選出來的,我也沒法把他們免了!”
於是,賀端陽先講了會議的目的,便請喬燕給大家講。喬燕把下午給賀端陽說的話,又詳細地給這些老頭講了一遍。喬燕還沒講完,一個老頭便性急地說:“從沒聽說過垃圾還要分類,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一道麻煩嗎?”另一老頭也馬上說:“就是,既然叫垃圾,又不能吃,又不能用,分出來有什麼用?”這邊話還沒完,那邊又有人道:“哪家哪戶沒兩個爛盆子、爛箢箕,還要什麼垃圾桶?有那錢不如拿來打酒喝!”又有人道:“找人專門清運,要是清運不好,大夥兒錢出了,找鬼大爺去呀……”那人話還沒完,立即又有人接了腔:“自己家裏的垃圾,難道沒有長手,還要拿錢專門找人來運?”這話一完,更多的聲音便響起來了,道:“不成,這事不成,錢雖然不多,可道理不合!”喬燕對大家解釋,說從貧困戶中選一個人來專門清運垃圾,他才會有責任心,才能長期保持村裏的幹淨,如果真像大家所說的,各人把各人家裏的垃圾提出去倒,那不又很快就回到原來的髒亂差去了嗎?可老頭們無論喬燕怎麼說,隻一口咬定,從古到今農村人都沒聽說過要請人來倒垃圾!喬燕見說了半天沒有結果,隻得宣布散會。
但喬燕還是不死心,覺得自己提出的辦法,雖然是從城市學來的,卻沒有超出農村的實際。本是大好事,為什麼這些村民代表就反對呢?想了半宿,覺得問題並不是出在錢身上,而是出在村民的觀念和習慣上。看來,貧困村的問題真的並不光是錢的問題,改變人們陳舊的觀念,可能比垃圾分類和清運更加重要。
第二天一早,喬燕便去了張芳家裏。張芳剛把女兒打發上學去了,頭發還蓬鬆著,一見喬燕便喊了起來:“喬書記,這麼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喬燕一把拉了張芳的手,道:“張姐,有件事,我想請你幫我拿拿主意……”張芳忙道:“哎呀,我哪能給你拿什麼主意。”喬燕道:“我真的要請你給拿主意,張姐!”說完,便把想在村裏實行垃圾分類和統一清運的事,詳詳細細告訴了張芳。張芳聽完立即叫了起來:“喬書記,你這辦法好呀!村裏環境雖然整治了,可要不實行你這辦法,很快又會回到從前!你現在把村裏的孩子都動員起來監督那些人別亂扔垃圾,可這也隻是一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你說那些孩子能堅持多久?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得按你這個辦法辦!”喬燕道:“可現在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想!”說完,又把昨天晚上開村民代表會的情況給張芳說了。
張芳還沒聽完,便有些生氣地道:“這些人,他們曉得什麼?”喬燕立即道:“所以我才來找你商量,我想換一種思路來解決這個問題!”張芳急忙問:“什麼思路?”喬燕道:“你還記得我們擺龍門陣說過,我們女人比男人愛幹淨,女人是一個家庭的靈魂的話嗎?”張芳道:“怎麼不記得?我越想越覺得你這話句句是真!”喬燕便道:“我想從村裏的女人入手,發動她們來實行垃圾分類,再由她們來影響男人,最後實現垃圾統一清運。一則,女人愛幹淨,這是她們的天性;二則,家裏的清潔衛生,大多是女人做,垃圾分類隻是舉手之勞的事,她們容易做到;三則,女人最懂得女人的心思,不像男人那樣鑽牛角尖,工作容易做;更重要的是,村裏留守女人比男人多,雖然表麵沒有當家,可實際上她們既管著家裏的錢財物,又管著男人,她們通了,男人沒有不通的。你說是不是這樣?”張芳一聽,便拉著喬燕的手叫了起來,道:“這些話真像老太婆紮鞋底——千也真(針)萬也真(針),沒一句不在理,我算服你了!”喬燕道:“你是村上的婦女主任,要做女人的工作,少不了你這個大主任,所以你要多幫我……”話沒完,張芳便道:“怎麼說幫你?這話你沒說對。你又是為誰?喬書記,你說吧,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喬燕為張芳的爽快感到高興,於是道:“現在上麵要求每個村都要把農民夜校辦起來,我想趁這個機會,先把女人們集中起來學習學習,把她們的觀念轉變過來後,再說垃圾分類的事。等她們同意垃圾分類了,再說統一清運的事。一步一步來,你看怎麼樣?”張芳道:“沒問題!我保證要不了兩個晚上,女人們都會同意的。不過這事情,還是得給賀書記說說!”喬燕道:“這是自然的!我來找你,就是想約你一起去找賀書記。畢竟你是婦女主任,辦婦女夜校的事由你提出來最好!”張芳道:“沒問題,我現在就和你一起去找他!”說罷,進屋梳了一下頭,便隨喬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