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是任老師詩歌創作的豐盛期,幾乎每周的課上我們都可以聽到他的新作。《她,永遠的十八歲》《司馬遷 閹割,他成了男性的創世者》……雖然在北京生活了大半輩子,但任老師鄉音未改,川味濃鬱的普通話極富韻味,瘦小的身體裏蘊含著火山一樣的激情。我們最期盼他讀寫給F.F的詩,起初我們不知道F.F長什麼樣子,隻知道她是任老師的最愛,一個被繆斯女神眷顧的女子,擁有48種美麗的女子,比唐詩還詩,比宋詞還詞,陽春白雪,素服華冠,任老師拋撒給她的花多過由春到冬、由冬到春一切已開未開的花束。任老師在課堂上毫不顧忌講台下85級中文係女生的感受,恣意地“撒著狗糧”,讓我們對F.F既羨慕又忌妒。如果有誰說偶然在校園裏碰見了任老師和F.F,身邊定然會圍滿一眾女生百般打聽。有一次任老師邀請詩歌評論家李元洛給我們做關於台灣詩歌的隨堂講座,意外的驚喜是F.F和任老師一起來了,她一襲風衣,氣質極佳,確實是我們心目中女神的樣子,那天她絕對搶了李元洛老師的風頭。不得不說,任老師的傳奇愛情影響了我們的趣味,我發表作品時始終署名“老G”,與他的關於“F.F”的命名不無關係。

任老師的課堂也是開放式的。1987年12月,伊沙的中學同學、在西安讀大學的搖滾歌手張楚輟學來到北京,就住在伊沙他們的宿舍,一把吉他、幾首歌就是他全部的行李。張楚早期的歌詞抒情、浪漫,像《太陽車》《失落城堡的居民》等,是歌詞,更是詩。伊沙找到任老師,希望給張楚一次在當代文學課堂上給大家演唱的機會,沒想到任老師一口答應了。每一個中文係85級的同學都清楚地記得那次雖然短暫但別開生麵的演唱會:在教一樓101教室,任老師邀請張楚上來,把自己的講台讓給了這個寂寂無聞的毛頭小子,自己則走到教室第一排座位上,像一個學生那樣規規矩矩地坐好。一個花絮是,我們年級一位漂亮而性感的女同學,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從教室後麵走過去,坐在了第一排任老師的旁邊。那是我們都想去坐但不好意思去坐的位置,她勇敢地坐了過去,引起幾個男生的噓聲和一陣善意的笑聲。沈浩波說,任老師培養了中國當代詩歌的半壁江山,可能任老師自己都不知道,日後成為“魔岩三傑”的張楚那時正茫然、無助,他的舉動給張楚帶去的是激勵和溫暖,多年後張楚依然記得那次非正式演唱前的激動和忐忑。

任老師是老師,更像是父親,他的詩文高邈不塵,但他在生活中卻十分接地氣。

像天下所有父母一樣,我與伊沙都期待兒子吳雨倫是應試天才,能讓我們毫不費力地享受別的家長豔羨的目光。而現實是雨倫的成績總是不盡如人意,小學時甚至在語文方麵也表現平平,讓我一度頗為煩惱。

那段時間關於孩子的學習問題我與任老師進行過多次電話交流,向他請教教育之道,我知道任老師的女兒任汀學習成績很好,一直是任老師的驕傲。任老師給我講了三點:第一是一定要給孩子選擇最好的學校,這不是虛榮,而是為了給孩子最好的教育環境。第二是一定要與班主任處好關係,要學會“巴結”老師。談到這一點時任老師特別強調,我們一不巴結有錢的,二不巴結有權的,我們巴結有知識的。第三是一定要讓孩子在班裏當個小幹部。現在的孩子都是獨生子女,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要培養他們獨立行動、獨立思考、有擔當、敢於負責的品質。我把任老師的話視為教育孩子的“聖經”,並身體力行,鉚足勁讓吳雨倫上了西安最好的中學。盡管在那個競爭激烈又殘酷的學校,吳雨倫備受煎熬、飽經挫敗,卻練就了很強的心理素質和抗擊打能力,在挫折中能夠處變不驚,像一隻堅韌的烏龜一樣始終叼著別人的尾巴,沒有走到前麵,卻也始終沒有掉隊。2014年吳雨倫考入北京師範大學電影係,成為他曾祖母、我和伊沙的校友。

吳雨倫考上大學後,我第一時間給老師報喜。那時任汀已經考入哈佛大學一個極其難申請的學院,好像是生命科學學院,任老師特別自豪。我和伊沙違心地議論,老話講“人瑞得子多神童”,任汀這麼優秀,肯定與任老師和F.F年齡差距較大、任老師大齡得女有關,哈哈!那一刻,我真恨不得伊沙能比我大上十幾歲。不用說,任老師就孩子上大學以後的發展又給了我極為中肯的忠告,那就是:必須讓他學好外語!必須引導他去找到自己明確的方向!我確實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我做不到了。孩子大了,像風箏越飛越遠,我能做到的,就是確保自己手中的那根線不要斷。吳雨倫大學四年,寫詩、寫劇本、拍攝電影短片,日常生活中低調羞澀的他在北國劇社的舞台上參與演出了一堆話劇,但他對英語始終提不起興趣,托福成績成為他出國留學的唯一短板,真的有負任老師在他成長過程中持續不斷的關注和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