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初,我痛下決心,結束了13年的婚姻,進入了人生的晦暗時段。那年的教師節,我去看望任老師。閑談之中,我跟任老師談及此事。任老師沉吟了一會兒,聲音低沉而且柔和地說:“我聽你的口氣,你應該是理性之下做出的決定,也應該能夠承受得住這個波折,所以我倒不擔心你。有些東西,讓時間去修複吧。”然後,老師關切地問這事對我的女兒有沒有打擊。得知孩子接受這個事實,並且願意跟我,老師點頭,讓我多跟孩子交流,一定要關注孩子的身心健康。老師慈愛的關切和提醒,對那時的我至關重要。那時,很多時候我看上去正常理性,其實由於多年的愛情信仰和生活追求陷入破碎,我常常是迷迷瞪瞪的,成了沒心沒肺的行屍走肉,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孩子,都時常不放在心上。後來,我和女兒交流充分而相互信任,很大程度上受益於當時任老師對我的及時提醒。

第二年暑假,我給女兒報了北京的新東方英語夏令營。女兒到北京後,我想帶孩子去看望任老師。得知我女兒學習主動性不夠,各科甚至語文都不好好學,都學不好,老師主動提出他要請我女兒去十二橡樹喝咖啡,要跟我女兒交流一下。那天,任老師帶來了一包小師妹任汀的相冊。我看著任老師耐心地指著一張張照片,跟我女兒講那些照片以及背後的故事,讓我女兒看到任汀像她這麼大的時候的樣子、任汀輕鬆而有追求的成長、留學生活的豐富與自由,還有老師對她的期待,給她的選擇的自由。那個時刻,我對任老師的感激之情充滿心胸。老師用心何其良苦!我女兒跟小師妹的基礎差距很大,她那時對自己沒有任何期待。但是我能感覺到,老師的引導在她身上起了化學反應。不久後,她果然跟我談論起上什麼樣的高中,開始主動探討有關將來的事情。那天,任老師還跟我女兒談起以前小師妹也是沒有素材、不會寫作文,他就教小師妹生活中的一個素材可以怎樣活用在不同的主題作文之中。那次談話對我也有很深的教益:我原來認為女兒的學習有她的老師,根本不需要我,而且我也不懂如何教一個中學生。當我看到任老師都在用心去揣摩怎樣引導我女兒的學習時,才體會到,每一個稱職的父母,都要沉入孩子的世界和他的需求裏麵,而不是浮在表麵,那樣其實並沒有真正參與孩子的生活與成長。從這個角度說來,任老師的教導,惠及我們母女兩代人啊。

2010年,任老師的《漢語紅移》出版,老師來電話,說出版社要作者自己負責售書。我自然非常想幫忙,可是我所在的學校並沒有很濃鬱的純文學氛圍,最後一共就幫老師售出了30本書。老師一如既往揮手而過,一點也沒有介意,但我心底十分慚愧,感覺十分對不住老師的囑托。

心底還有一件難忘的回憶。那是在1999年,也是這樣的秋天。任老師應邀到煙台,參加一個雕塑家朋友的作品研討會。那時我剛到煙台師範學院工作一年,得知任老師來煙台,我很興奮,去老師住的新聞中心招待所看望他,然後提出能否請老師為我校學生做一次講座。任老師滿口答應。那時,我們作為偏遠半島上的大學,很少有首都來的大家的講座。當時的中文係領導得知這個機會,很重視,讓我和教研室的老師動員組織學生,在北區的階梯教室安排了一次講座。本來我們都擔心學生會對詩歌不感興趣,可能到場人數少或者冷場。沒想到,任老師非常投入的講座,極大地感染了學生。老師講得微微沁汗,很多學生聽得滿麵紅光。講座後還有很多學生圍住任老師請教,依依不舍。當時任老師也很快慰,講座後還與我和同事們合了影。

一轉眼,21年過去了,我們合影的山坡依舊、主樓依舊、綠樹藍天依舊,老師卻駕鶴西去,再無相見之日!嗚呼哀哉!

愚鈍弟子路翠江泣筆

2020年9月28日

路翠江,任洪淵先生門下1995級碩士研究生,魯東大學張煒文學研究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