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
1990年至1994年,我就讀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那時,我並不滿足於將來當個語文教師,還是胸懷作家夢、詩人夢的。就讀期間,剛好係裏開設了當代詩歌選修課,主講老師便是任洪淵老師。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幸運,走進大學校門遇見的第一位詩歌老師便是一位真詩人、真學者、真師長,赤子之心、文人氣節、學者風範,一樣不缺!取經路上,我一下子少走了十萬八千裏。
課堂上,印象最深的便是任老師對詩歌的一腔赤誠,讓我看到了真正的詩人應有的樣子——讀起詩歌有屈子氣魄,講起愛情有王者霸氣,詩歌就是自己的王國!
北師大中文係4年,高度濃縮一下,刻進骨髓的就是在任洪淵老師家中師生暢談當代詩歌的3小時!在課堂上有所顧忌,在家中無所顧忌,如果沒有聽過一堂無話不說、無所顧忌、鋒芒畢露、纖毫畢現的中文課、詩歌課,所學到的中文和寫出的詩句無疑是幹癟的、疲軟的。
我的畢業論文《洛夫論》,任老師毫不猶豫地給了優秀!我們都喜歡洛夫式的“潮來潮去/左邊的鞋印才下午/右邊的鞋印已黃昏了”,還有“象牙床上伸展的肢體/是山/也是水/一道河熟睡在另一道河中”,這才是現代詩應該有的樣子。
畢業後不久重返母校,剛好趕上任老師的《女媧的語言》出版,任老師說,你們單位大,幫我多推銷些。我說好的,一口氣要了50本。後來回校給老師書款,並且告訴老師:《女媧的語言》銷售一空!其實,我隻給幾位知己贈送了幾本,其餘40多本一直珍藏著。說心裏話,這樣的詩集,少說早出了幾十年上百年,真正能看懂的人,好多還沒出世呢,銷售不如珍藏!
此後多年,在郊區工作,很少進城,又忙於詩江湖論壇打理,近乎與任老師失聯,直到《任洪淵的詩》出版,沈浩波在磨鐵公司給任老師辦詩會,終於又一次見麵。
2018年6月10日,磨鐵讀詩會“2017年度漢語十佳詩人”頒獎典禮上,任老師給我頒發獎杯。能夠從恩師手中接過詩歌獎杯,真是莫大的榮幸!當然更令我終生難忘的是,任老師對我的詩歌創作進行的一句話點評:不動聲色的聲和色!
我是不是可以這麼認為,任老師已經為一篇詩評想好了標題?
2018年10月9日,在“詩江湖”公眾號“南人評詩”的第4期,我選評了任老師的《很少有哪一個少女的身姿不被樂善橋曲線無情解構》,同時把大學課堂上他給我們眉飛色舞地朗誦過的屬於他和F.F的愛情故事——《她,永遠的十八歲》一起進行了點評。
如沈浩波所說,進入任老師的詩是有一定難度的,任老師的美學、哲學造詣與詩學修養融為一體,你隻從一個角度瞄來瞄去,是瞄不出其中奧妙的。
2019年7月,任老師的上述兩首詩和我的點評一同編入了磨鐵公司出版的《詩歌年鑒》。
2019年8月30日,我上午講課,手機設成靜音,下課後看到有3個未接電話,手機撥回去,對方說“我是任洪淵”。我一直沒在電話裏聽過任老師的聲音,起初有點發愣,明白過來之後,聽到老師在電話裏感謝我,說他讀到了我給他寫的詩評,向我表示感謝,並邀請我有空一起喝酒。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有點蒙圈。相比老師寫詩做人的言傳身教,我的這篇文字何足掛齒!當我反應過來之後,回味著老師的話語,感受到的是真情,是信任,是感動,是對詩的熱愛和對知音的渴望。感觸最深的是自己要更加知道感謝和感恩,哪怕別人對你的幫助隻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
2020年8月13日上午10點20分,詩人裏所微信告訴我:“師兄,任老師不在了……”
我電話詢問詳情,得知老師查出胃癌,化療後未見好轉,遂果斷放棄,把最後的時間留給詩歌……
詩歌的一根精神支柱從我的脊梁中被抽掉了,我癱坐在沙發上,失聲,淚湧……
1994年春夏之交,在任老師家中暢談詩歌,無酒。本應在2019年的秋冬或是2020年的春夏,與任老師一起暢飲暢聊,順便把1994年那一對空空的酒盅跨過世紀斟滿,可這一切願望,現已再無可能,嗚呼!
南人,詩人,任洪淵先生的學生,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1990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