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相見都是初遇(1 / 3)

br \/>——憶任洪淵老師

裏所

任洪淵老師1937年出生於四川邛崍平樂鎮(古稱平落鎮)白沫江畔,在他的詩與文中,白沫江和江水之上的樂善橋都是被反複提及的文學意象和符號,碎玉般的水花、樂善橋的曲線裏無不藏著他生命和文學的密碼。他的源頭就在那裏。因此當任老師邀請沈浩波和我於2017年5月8日去邛崍他的故鄉看看的時候,我有一種能到實景中為文字尋找對應和坐標的驚喜感,何況還有任老師和F.F、T.T一起同遊。

我們在平樂鎮待了兩三天,任老師親自精心設計的行程,那是一條代表著他心中最美平樂的路線,起點便在樂善橋:樂善橋邊餐廳用餐,白沫江上泛舟,江畔漫步,夜宿江邊古院落裏的客棧,訪卓文君故居,遊竹海峽穀,登天台山看瀑布。最有儀式感的是我們跟在任老師身後,從樂善橋上一步步走過,邊走邊往無盡的時空中尋找任老師童年走過這座橋時的腳步聲——“是10歲的腳步向後踩響了6歲的腳步聲/是6歲的腳步聲向前踩響了10歲的腳步/沒有送別,守候和相逢/隻有自己的腳步聲跟蹤自己的腳步”(《他的70歲和10歲相遇在橋上》)。2017年任老師已經80歲,而他身體康健,腳步依然堅定有力,沒有絲毫遲緩。我們都鄭重地走著,在石板上踏響初夏。

樂善橋當然很美,淺紅褐色的石磚石板,7個荷花瓣狀的拱洞撐起橋麵,安穩地坐於江上。但樂善橋更美在任老師的詩裏,或者說是任老師的詩,讓樂善橋具有了永恒性。我遙看那彎橋線時,有很多瞬間也會覺得這就是一座南方普通的橋吧,但隻要任老師的詩句浮現心頭,那座橋就絕美起來,壯麗起來,性感起來,“在石頭的橋欄,他尋找回自己/第一個姿勢,生命展開的第一條線//他在成長,橋線在延長/同一條偎依擁抱的線在成長與延長”(《很少有哪一個少女的身姿不被樂善橋曲線無情解構》)。

江上泛舟是頂浪漫的。船雖不好找,但任老師堅持讓我們體驗一下坐船遊江、親近白沫的樂趣。最後覓到的是艘木船,不是電動或燒油的,而是由一位船夫劃船。這太神奇了,也是我迄今第一次坐那種船。船夫分開鏡麵的水流,把我們帶到平穩的江心,空氣中彌漫著石楠樹和黃葛樹枝葉的氣味。當時已臨近傍晚,夕陽柔和地打在每一個人臉上。任老師很滿意這項安排,興奮地對我們講起很多他的往事。我們又聊起詩歌,聊起卓文君與司馬相如。恍惚間我仿佛掉進了夢裏,醒來時任老師和F.F已經在招呼大家下船了,而水麵漂浮的霧氣已經吻住了夕陽。

當我想起任洪淵老師的時候,我總是先想起這趟珍貴的旅行。何其有幸呢,在任老師80歲重回故鄉的儀式中,我竟能短暫地身處其中。他常對我們這些年輕晚輩說:“我總是從一代代人身邊側身走過,現在你們能在你們身邊給我留一個小小的位置,我就很開心了。”其實我們年輕人,更是榮幸能有機會從這樣一位淵博、清澈的詩人那裏,學習他卓越的精神,並感知他對詩歌、對文學的堅守。

我是在2010年冬天,準確地說是在初雪那天見到任老師的。當時我在李怡老師門下讀碩士,因為知道我在寫詩,李怡老師就介紹我去和任老師多學習交流。(這裏不得不說一個有趣的緣分:我在西安外國語大學讀本科時的寫作課、文學史課老師是詩人伊沙,李怡是伊沙的師兄,而任洪淵又是李怡和伊沙共同的老師)那天下著大雪,是那種很大的大雪。任老師先到了北師大西門等我,看見他時,他已經像一棵落滿雪的鬆樹。我此前就讀過他的《初雪》,那天正好逢上2010年的第一場雪,我格外開心,一路心裏都想著“我開花了/水的花……我又開花了/紛紛的白火焰,燒毀了冬天”(《初雪》)。那天任老師請我吃的是杭幫菜,主菜點了清蒸多寶魚。雪和魚和詩,美好的開始。

之後就麵臨了很多師兄師姐都提到過的窘境。任洪淵老師博古通今,每次和他見麵,他給出的信息量都非常密集,而他提及的很多哲學、曆史、藝術、文學方麵的書,我都還沒讀過。因此幾乎每次都要提前準備半天,忐忑地去見麵,見麵時就像掉進了知識和詩的浩瀚煙海裏,飄飄忽忽,有時被激勵,有時也感到深深的羞愧——自己懂得實在太少了,就隻好不停地跟著他語言的節奏,記下他提及的書目、作品,這就又夠接下來一兩個月研讀的了。但往往還是讀不完、讀不透,以致最後幾乎放棄了去讀那些哲學書、曆史書。

任老師倒不太在意我究竟有沒有讀。偶爾一句“哦,這本你也沒讀過啊”,語氣裏也不像有責怪的樣子,因為他很快又回到自己的語境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