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下脅於暴國”以後的話,比較難懂,但仔細體認,就知還是上述意思的發揮。其實,隻要知道第二句中的“黨”字是連詞,倘若的意思,就知頭一長句是說:若是全天下都處在一個暴君的威脅之下,而我又不認同他的做法的話,那麼,這時候我的一切作為即使和夏桀一樣,也並不影響我成為堯那樣的聖王。於是,接下的話也全懂了:兩個“非”字句是申明“不影響”的原因(所以我在前麵用冒號),即是說,因為這樣表現(“是”)既與個人功名的成就無關,也與國家的存亡安危無涉(“墮”同“隳”,毀義,是用作“就”的反義詞)。因此,接下就又說明,這二者隻取決於“愉殷赤心之所誠”,並最後結論道:隻要一心一意地想把自己的國家建設成王者的國家,那就是王者,同樣,若是根本不惜讓國家走上危殆滅亡之路,那麼,國家是一定會危殆滅亡的。——兩個“非”字句,直譯是:這並不意味著成就了功名,也不意味著毀壞了國家的安全(“存亡”、“安危”是上述偏指用法)。“將”字是作介詞,相當於“在”。“愉殷赤心”是指“希望國人心情愉快、生活殷實的赤誠之心”。說明一句:我對此節後部分的領會,同許多注家的看法都多有、大有出入,限於篇幅,我不介紹他們的解說了。
4.這一節從一切決定於條件的正確觀點出發,得出結論說:暴君肆虐時隻要心裏並不讚同他,行為上就不妨趨同於他,這樣仍然可以是堯那樣的聖人。這是否犯了“推出過多”的邏輯錯誤?是不是把主觀的意願、動機這個條件誇大為決定性條件了?豈不是“唯動機論”了?我以為必須對之作這樣的認識和批判。這其實是儒家道德學說的要害、致命傷。我認為,就是這種唯動機論,使得中國知識分子中相當一部分人自覺地成了偽君子,明明在為虎作倀、助桀為虐,還用所謂的“顧全大局”、“等待時機”之類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拒絕承擔道義責任,更不願在“虎”、“桀”終於被打死、推倒之後做一點懺悔。上世紀後期我國社會出現那麼多冤假錯案,後來倒是大多得到了平反,但製造者和參與製造者,有幾個人做了真心的反省和認錯表示?他們的借口、“精神支柱”,不就是本節闡述的這種歪曲了的條件論嗎?你批評他們,有些人可能還會反咬一口,說:你當時處在我的地位,我不相信你會不那樣做。每念及此,我真為我們的“國民性”感到悲哀。——也許,在荀子本人那裏,是不存在這個理論漏洞的,一則,他可能沒有思考得這樣多、這樣細;二則,他把人的仁心善意的作用估計得太高了,把“王者必勝”這條規律絕對化了,以至於認為決不會真有必須長時間地“與桀同事同行”的情況,故而“與桀同事同行,無害為堯也”這個說法,不過是虛懸一格,用以強調誠心的決定性作用罷了。我以為,荀子,以及其他一些“大儒”,他們的思想實際可能正是這樣的。
5.最後還要說一個意思:孔子說過:“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論語·憲問》)也明顯是不主張、不鼓勵公開起來同無道之君作鬥爭;在評價人物時,他更說:“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其愚不可及。”(《論語·公冶長》)“邦無道則愚”,不就是說此時可以與無道昏君“同事同行”嗎?據此可知,荀子在本節中說的意思,也是從孔子那裏繼承下來的。因此我才視之為儒家學說固有的而非荀子個人的觀點。
26殷之日,案以中立,無有所偏而為縱橫之事,偃然案兵無動,以觀夫暴國之相卒也;案平政教,審節奏,砥礪百姓: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勁矣;案修仁義,伉隆高,正法則,選賢良,養百姓:為是之日,而名聲剸天下之美矣。權者,重之;兵者,勁之;名聲者,美之;夫堯、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於是矣!權謀傾覆之人退,則賢良知聖之士案自進矣;刑政平,百姓和,國俗節,則兵勁城固,敵國案自詘矣;務本事,積財物,而勿忘棲遲薛越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製度行,則財物積,國家案自富矣。三者體此而天下服,暴國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則?彼無與至也: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也歡若父母,好我芳若芝蘭,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彼人之情性也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彼以奪矣。故古之人,以一國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願,如是而可以誅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國怨,曰:“何獨不來也?”東征而西國怨,曰:“何獨後我也?”孰能有與是鬥者與?安以其國為是者王。
1.這一節我分三段解說。“殷之日”至“不能加毫末於是矣”是第一層意思,說的是:在你的國家富強的時候(“殷”,盛也,富裕也),對外關係要取中立的政策,不要偏向正在相互爭鬥的國家的任何一方去幹合縱連橫之類的事情,這時要韜光養晦(“偃”,倒伏也,隱藏也),按兵不動,靜觀那些殘暴國家的互相爭鬥(“卒”通“捽”,搏鬥義),專心致力於國內的政治教化,以加強禮製,磨煉百姓:當做到了這一點的時候(“為”有謀求義),你的軍隊就會是天下最為強勁的了(“剸”同“專”)。此外,還要注意推行仁義之道,表彰道德英模,整治法律條令,選拔賢良人才,休養廣大百姓:當做到了這一切的時候,你的名聲就是天下最為美好的了,那時候,論權力,你最大;論武力,你最強;論名聲,你最好;那麼,就是像堯、舜那樣的統一了天下的人,在這三個方麵也不會勝過你一絲一毫了,(你就可以動手去統一天下了)。——這,說得好聽點,是教人要有戰略眼光,說得不好聽一點,不是教人要做到老謀深算嗎?注意,這段話中所有“案”字,除“案兵不動”中這一個通“按”之外,都是語氣詞,隻發聲音,沒有意義。說明一點:“伉隆高”是什麼意思,我實在不懂,隻知“伉”通“亢”,可能是“極”的意思,有人注“隆高”為“尊榮”,將“伉隆高”譯作“力求尊榮”,可這不是措施,不好同另三句並列著說,就未敢苟同;因此,我對此句作上麵那樣的轉述,是猜的、蒙的。
2.接下到“彼以奪矣”句為止,是第二層意思,比較好懂:三個“則”字句就是字麵義,可從相互對待關係中領會到“權謀傾覆之人”和“賢良知聖之士”這兩種人的品性;“退”與“進”分別是“被廢黜”和“得進用”的意思;“刑政平”當是說刑法和政令都公正,“國俗節”必是說全國風氣醇厚,不事鋪張浪費;“自詘”的“詘”同“屈”,屈服義;“而勿忘棲遲薛越也”句是接著“積財物”說的,故可猜到必是“不忘節約使用,細水長流”的意思。——“三者體此而天下服”以後的話更好懂(“體”是體現義,“此”又是指“君主自己”),我就隻說這兩點了:“與至”的“與”是指“相與”,此處當是指“跟從他的人”;末兩句可翻譯為:一個人的本性即使像夏桀、盜蹠那樣,也不會願意為了他所憎惡的人而去傷害他所喜愛的人吧?他們都被我爭取過來了啊(“以”通“已”)!
3.末幾句是先借“古之人”的故事總結上麵闡發的道理,說:古時憑著自己有個國家做根據地而取得天下的人,也並不是一開始就出征別的國家,而是先搞好本國政治,達到沒有人不仰慕的程度了的時候(“願”,仰慕也),才出征去誅殺他國的暴君和製裁凶悍之君。這樣說是根據文王周公的事跡,所以接著搬出周公的故事來,最後發問道:有誰能夠舉出敢同這種君主相爭的人嗎?答案明擺著,無需回答,就又用這樣一句收尾:十分樂意地讓自己國家走這條路的君主,結果一定王天下。——講周公故事時征引的那兩句話的意思,在《孟子·盡心下》中也有記載,但行文有所不同,而且是安在商湯身上:“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麵而征,北狄怨;東麵而征,西夷怨。曰:‘奚為後我?’”足見那事不過是傳說,當時人喜歡拿來表達思想、意見而已,並不在乎是否真有其事。
27殷之日,安以靜兵息民,慈愛百姓,辟田野,實倉廩,便備用,安謹募選閱材伎之士,然後漸賞慶以先之,嚴刑罰以防之,擇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貫也,是以厭然畜積修飾,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將日日暴露毀折之中原,我今將修飾之,拊循之,掩蓋之於府庫。貨則粟米者,彼將日日棲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並聚之於倉廩。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將日日挫頓竭之於仇敵,我今將來致之、並閱之、砥礪之於朝廷。如是,則彼日積敝,我日積完;彼日積貧,我日積富;彼日積勞,我日積佚。君臣上下之間者,彼將厲厲焉日日相離疾也,我今將頓頓焉日日相親愛也,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國為是者霸。
這一節是繼續講“殷之日”該做些什麼,我就隻做這些指點了:①“安”和上節中的“案”字用法相同。②“而物用之足也”句中的“之”字相當於“則”。③所有“彼(將)……,我(今將)……”句,都是同敵方作對比,前三個“彼”字前有個“者字結構”(“之士”後脫漏),是用來交代這一句是從哪個方麵作對比,相當於“就……而言”。④“中原”、“中野”前應該說是脫漏了一個“於”字。⑤要利用“對待關係”猜測詞義,這樣把握到的意思,比查字典得到的更加準確,例如“彼日積敝,我日積完”句中的“完”,是同“敝”對言,此敝字當是衰敗義,“完”在這裏就該是“完美、完善”的意思;又如,前麵的“拊循”二字很難懂,一想到它是同上文的“毀折”對言,就心中有數了。
28立身則從傭俗,事行則遵傭故,進退貴賤則舉傭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庸寬惠:如是者則安存。
這是在論述完大政方針和各方麵的政策之後,就生活和用人作風問題做幾句補充交代:平日的表現要不違一般的風俗習慣,行事要遵循沿用已久的舊例,任用、罷免、提升、貶職官員時要注意選用出身普通的人員,接見下屬和老百姓時要表現得寬厚仁慈:能這樣表現的君主,一定“安存”。——“傭”通“庸”,平常的意思;後麵的“庸”字則是介詞,相當於“用”。
29立身則輕楛,事行則蠲疑,進退貴賤則舉佞侻,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取侵奪:如是者危殆。
這是又從否定的方麵講一下,要是表現得同上麵要求的相去很遠,那就不是“安存”,而是“危殆”了。——“輕楛”是聯合結構(“輕”、“楛”分別是輕率、不良的意思),這裏是用來表示不願“從傭俗”。“蠲”是“除去”義,故“蠲疑”是說毫不遲疑、毫無顧忌,這自然意味著不願遵守“傭故”體現的原則。“佞侻”當是指奸佞而又辦事輕率的人。“取侵奪”即是采取“侵奪”的態度,這個“取”字正和上節的“以”字對應。
30立身則憍暴,事行則傾覆,進退貴賤則舉幽險詐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勞,好用其籍斂矣而忘其本務:如是者滅亡。
這是說,如果抱著同前述要求完全對立的態度,那就是自取滅亡了。——“幽險詐故”是指又幽又險又詐又故的人(這個“故”也是“巧詐”義)。兩個“好用”句可翻譯為:隻想利用他們為自己賣命,而不把他們的功勞放在心上,隻想利用他們得到稅收,而不顧及他們所從事的事業的發展。“籍”,稅也;“斂”,征收、索取也。
31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擇也,王、霸、安存、危殆、滅亡之具也。善擇者製人,不善擇者人製之;善擇之者王,不善擇之者亡。夫王者之與亡者、製人之與人製之也,是其為相縣也亦遠矣。
這是全篇的結尾,直接是前五節內容的總結:“五者”就是指第26節至上一節所說的五種做法,也即接下說的王、霸、安存、危殆、滅亡五種結局;指出這五種不同結局自是為了交代不可不好好選擇的理由(“善”作副詞就相當於“好好地”),更是提醒聽者、讀者回憶一下五種做法的具體內容,進而思考“善擇”和“不善擇”的結果又如何。注意:“具”是指條件,但包括導致壞結果的條件;“縣”通“懸”;“其”在這裏是副詞,用來表示感歎。——末了用“善擇者製人,不善擇者人製之;善擇之者王,不善擇之者亡”來概括“善擇”和“不善擇”的差別,說明荀子思維極為周密:試想一下,如果隻說前一句,或後一句,會有什麼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