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節 時間改變一切(2 / 3)

人們觀察了很長時間。曲子斷斷續續演奏了幾支,也停下來了,誰也沒有什麼反應。商人們開始提高了噪音,談起了生意、股票、債券。這時,亦行似乎已享用夠了,帶著一臉的笑靨,看了文一眼,然後徑直走到了為顧客預備的三腳鋼琴前麵。看到了她的舉動,人們又閉上了嘴,看看文選,又看著她,她像在自己的琴房一樣,隨意地落了座。正在喝茶的文,放下了手上的茶具,她在試了幾個音之後,彈了一支練習曲。頓時人們鴉雀無聲,接下來,開始演奏一支天使降臨。濃鬱的宗教色彩,浸入了人們的心底,人人屏住呼吸,體驗著虔誠的純正的情感,在樂曲中,品味著天使的模樣。曲終,眾人一片嘩然,接下來報以熱烈的掌聲,她起身靦腆地向人們施了一個微微的蹲身禮,準備離去。文用手勢示意她坐下來,再為大家演奏一曲。她又轉身坐下去,演奏了一支舒緩的鋼琴曲,再一次贏得了人們的掌聲。

她的演奏,像一陣來自深秋的晚風,把田野的氣息、作物的熟香吹進了整個俱樂部。人們從空氣中,仿佛吸到了山楂的清香,玻璃上映出的熒光,像是來自遙遠的北方的山楂茶。頭頂的暗燈,像一朵朵在黑暗裏放光的向日葵,讓人們開始對傳統、對自己童年的回憶。對自己的父親、母親以及鄉村產生了深深的懷念之情。很多人,開始談故鄉的人。想必,很多人和文選一樣,是多年未歸的遊子,買賣和掙錢的話題被擱在了一邊。

文選懷著複雜而幸福的感覺,離開了聖瑪利亞俱樂部。今晚不過是一場遊戲,何必那麼激動。他警告自己,卻按捺不住回味的心情。浪漫與抒情,是女子迷戀的妙趣,是女子擅長的遊戲,他今天演出了一個配角。自然而然地和她配合,虛構了一個準情人或準父女的關係,其實什麼都不是。但是,在戲中流露出來的情感,好像比生活本身更真實、更美好,讓人分不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亦行一言不出,踏著緩緩的舒心的腳步,數著滿天的星星,走在午夜的馬路上。在文選那裏,無論是多麼神奇的星星,都是無意義的,他的心老了,他的眼光隻關心商業的價值,而不是生活的價值,這是他的不幸,他不願從銀河裏去發現他的心,也害怕在清涼寂靜的夜色裏,聽到她心的跳動。他不能投入到身邊的環境中去,有個東西,他不知是什麼,阻礙著他去想、去做、去愛。那個陰影,總是擋住了他的去路。

就像靈魂深處,有一個魔鬼,欲窒息他的生命。他又想起故鄉,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外婆。隻要一想到這些,便會使他沉浸在其中,難以走出。越想越多,像一條在空中架起的漫長的時光隧道,越走越遠,越陷越深,隻能看到他的遊魂在漂泊,沒有一點光明。

走在身旁的亦行,幾次用手捶他,從幻想裏拉回了他。

別後,他收到了亦行寄來的一封信。他把信收藏起來,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不想打開它。

從元旦開始,氣候出奇的好。為了幫文選買房子,汪佳格這幾天幾頭忙。她一再強調說,這件事很重要,並非是要花很多錢,而是要讓他在這裏生根。他出門十多年了,一直未回去,故鄉對他的明天,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他在這裏工作、生活、成熟。在這裏有自己的事業,要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不是作旅客,長年住在酒店、旅館。

她找的房地產開發商,就是亦行的未婚夫。房子是一處緊靠國家公園的、一個景色宜人、交通便捷的別墅群。住在這裏的大多是台灣人和外籍教師。在汪佳格的請求下,看房子那天,亦行也去了。開發商陳先生希望文選在室內裝修方麵有什麼要求,盡早提出來。是否還要修一個車庫。為此,他將提供最優惠的條件,春節過後,就可以交付使用。

文選提不出多少意見,因為汪佳格想得很周全,每個細節都想到了,結構合理,客廳比羅家還大、還氣派。

午餐,自然是陳先生請客。一是,作為生意的角度,二來,有亦行這層關係。汪佳格點了聖瑪利亞國際俱樂部,羅亦行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說同意。他們便去了俱樂部,在離上次那張桌子不遠的地方坐下了。

雖然羅亦行的裝束,與那天晚上完全不同,服務生還是認出了她和文選,從主從順序上,服務生通常能判斷出,誰跟誰是一對。今天,文選自然是給汪佳格做伴,亦行心不在此,不時地瞟另一張桌子,今天那裏沒有人坐。

汪佳格開口便說,聖瑪利亞國際俱樂部的晚茶,是最有情調的,如果有空應該晚上來。四人當中,汪佳格的心情最佳,亦行卻有意提醒她,這個春節表姐夫是否可能回國過年,汪佳格假作沒有聽到,反正亦行問得很勉強。

他們邊吃邊商定付款方式,何時辦理購房手續。如果文選能回家,把戶籍關係辦理過來更好,那張舊身份證,也該換新的了。對外地人,在本市購買商品房的客戶,市政府有接納入市的政策,如能一次把這些問題都解決了,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如果文選怕麻煩,汪佳格和陳先生可借這個機會幫他全辦好,省得以後換身份證結婚等,還得回老家。汪佳格又半真半假地提到,正在為文選的婚姻物色人選,這事不會拖得太久。亦行的母親,也在替文張羅。老夫人說,文選人品不錯,是外鄉人,所以,一定要給文選幫忙,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孩。將來文選和陳先生,他們還是近鄰,在文選的那幢房子後的兩座洋樓,就是陳先生留著自用的。這個地段的位置與環境實在是太好了,所以,房子都是關係戶買了。

房子的事,就敲定了。於是汪佳格催促文選早點回家辦關係。亦行問文選,老家都還有一些什麼人,文選說:“隻有一個外婆,如果老人還在的話,今年該90歲了。”

文離開家鄉的那年,老人77歲,身體很好,不過再好的身體,也可能不在人世了。想到這些,文選眼睛都紅了,亦行勸他不要太傷心。汪佳格說如果文回去,會覺得很痛苦,幹脆就委托一個律師,去把事辦了。你十多年沒回家,其中定有苦衷,她能夠理解。大家需要的,是現在的他,而不是對個人的隱私和曆史有什麼濃厚的興趣。

“我必須自己回去一趟,處理好自己的事。”

陳先生送羅亦行走了,臨走前對文選說,他家經常邀請朋友聚會,希望文選有機會,能與汪佳格同去。汪佳格代文選說,一定去。

在汪家,汪佳格繼續著飯桌上的話題,並笑著對文說:“陳先生有一個妹妹,名花無主,各方麵都不在亦行之下。如果接到陳先生的聚會邀請,她可以帶文去看一下,若能相中,便托老夫人去做媒。老夫人與陳先生的母親,關係非同一般。她出麵,事情十有八九能行。”

以前,汪佳格在文選麵前,態度都是很認真,商量事情很嚴肅。今天大不一樣,好像是在開玩笑,還說文選與亦行其實也是很好的一對,不過,羅陳兩家早就有了這層意思。否則她一定把表妹嫁給他。並說亦行與文選之間的那點微妙她早就看出來了,她是一直在裝糊塗而已。文是有福氣的人,事事皆不用自己操心,亦行和陳家的大小姐,是同校的校花,看人和品味是相似的,亦行想嫁的男人,陳家小妹妹非爭不可。漂亮的女孩,通常醋勁都很大,喜愛別人看中的東西,注重參考同伴的選擇。所以,她才敢說,這事八九不離十。

她說完,雙手扶著文的雙肩說:“你該盡早找一個女孩陪你,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氣息,讓女人很容易感覺出,你從來沒有和女性交往過。這會招惹很多女人,讓她們動心、動情、甚至冒險。”汪佳格的丈夫,今年春節可能要回來。年初說是不回家,男人也會想家,身為女人,更是怕寂寞。她告訴文,自己之所以那麼關心他,是怕自己精神空虛,有他這樣一個馴良的男人做伴,日子就好過得多。希望文聽了這些話,不要生氣,都是老朋友了,要坦誠相待。異性的朋友,在人的一生中也是很重要的,但願他能大度地對待,她的虛榮與利己,珍惜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來的親密友情。男女之間,不一定非要有性關係,她不是守舊的人,也不會總是為自己著想,如果需要的話,同樣願為他們的友誼作最大的付出。她坦誠,他的那種氣息,有助於她平衡自己的情緒,所以,需要他這個朋友。

她坐到了沙發的扶手上,肘部放在文的肩上,托著下巴,望著對麵牆上自己的藝術照。“有時,我對自己說,你就是我的情人,這樣想的時候很浪漫,可以獲得一種安慰,生活是豐富多彩的,想你的時候,隨時可以去見你,跟你無拘無束地聊天,可以任意設計男女之間的關係。這一點是丈夫不能替代的。因為他已被固定在孩子的父親、家庭的男主人這個位置上,而沒有關係的關係,才能得到最大的自由。請你相信,我需要你。也真心地愛著你,關心你,不知你感覺到沒有?”

回到酒店,文才打開了亦行寄來的那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文先生,您好!請您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我不是一個冒昧的女孩,因為我認為,這封信應該這樣稱呼您,否則,寫這封信還有什麼意義呢?您是一位有紳士風度的、有韻味的男人,雋永深沉,不急不躁,一定有過深刻的婚姻體驗,或許還有孩子,我的同學,都是這樣猜想的。這一切又好像就寫在您的臉上,請您不要生氣,從淺水湖森林公園回來後,她們一直在談論您。我騙她們說,您是我遠房的舅舅,她們都相信了,我對她們說,您將來要娶的女孩,就在我們學校,她們說真叫人羨慕死了。追問到底是哪一個,我沒有說。因為我不知道,有兩個女孩,都有這個機會,不管是哪一個嫁給您,您和我們一直保持著可以割斷的縫隙,所以,我已做好了思想上的準備。您是否可以告訴我,您會不會,因為婚姻留下來或把你的新娘一同帶走。您並不留戀大都市的繁華,像一個耐心等待的過客,您能否告訴我,您在尋找什麼?總之,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很容易失去的男人,是一本珍貴的耐讀的書。像很多人一樣,我願意細心去讀懂它,哪怕是讀上十年二十年,帶上這本書,去遠行。

您總是,別人讓您幹什麼,您就幹什麼。這一點,叫我感到不安,這也是我無法讀懂您的原因。如果您願意指揮別人或每件事能充分表達自己的主見,您可能就容易理解得多。您看得出來,我現在是多麼傷心,因為我有自己的願望,又不能為實現這個願望做任何事,無論做什麼,可能都是徒勞。您緊閉著自己的心扉,不願打開,又有誰能用雙手,去打開這扇看不見的門。所以我祈禱,以一個少女、一個學生的名義祈禱,給我智慧吧!

您知道,我本不是一個脆弱的女孩,是您把我的心情攪壞了,也攪亂了我的生活,您知道該怎麼做。

表姐把您帶到了我們家,也許我看到了她的弱點。沒有你,她是聰慧的、成熟的、有美德的、十全十美的女人。因為您,她的品德遭到了我的懷疑。因為她,在培養婚外的戀情,變得熱心化妝和打扮,並推辭做母親的責任,把孩子送到了父母家裏。這些做法,都有損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是表姐夫要回來的原因。但我能理解,那是由於您的緣故,她的內心充滿了矛盾,才為你的婚姻四處奔走,您正是這樣的危險人物,這可能就是人的奧秘。

事實上,女性平時並不用理性去思考,她們往往憑著直覺或感性的認識。她們對事物關注,往往是從第一印象開始的。就像我第一次見到您,就知道您是一個讓表姐動搖的男人,怎能讓我不動心呢?我的家庭和所受的教育,可以保證我一生幸福平安,但我希望,是自己親自找到它的,您能否告訴我到哪裏去尋找,越是優秀的女孩,對幸福快樂的憧憬就越強烈,請您也來幫助我吧!為一個純潔而非單純的女孩的一生,請您幫助我,告訴我該怎麼做。

您的忠實的朋友,亦行。”

讀完這封信,文多了一份危機感。意識到自己在婚戀問題上的虛偽,感情上的蒼白無力。草草地給她寫了一封回信,對她說:“我不是人們想象中的那種卓越深奧的男士,相反,可能是膚淺的拙劣的。對於婚姻,至多從前有過美麗的幻想,在對待男女問題上,我犯了錯誤,一個嚴重的、不可饒恕的錯誤,想到愛情和婚姻,就有強烈的犯罪感和自責內疚,這也是我多年來寄身他鄉,不敢去見家鄉父老的原因。我不敢祈求人們的原諒,隻希望隨著歲月的流逝,人們能忘掉我,被傷害過人的創傷,在漫長的時間裏得到愈合。我將牢記人生的教訓,做一個真誠悔過的人,但願道德和良心也像法律一樣,有著時間和空間上的效應,在受到懲罰之後,將來的半生痛苦有所減輕。您是一位冰清玉潔、美麗善良的女孩,在處理個人問題上,一定能顯示出純潔的女孩才有的勇氣,它會為你帶來幸福和快樂,沒有痛苦和煩惱,永遠祝福你。

一個不敢稱作您的朋友的朋友——文選。”

原打算春節以後回家去。可是,這個春節,好像來得特別慢。汪佳格見他六神無主,便訂了機票讓他早點回去。臨行前的一天,文去酒店見了石劍麗,這剛好是半年的時光。石劍麗見了文,喜出望外。馬上請假,陪他去采購回老家的禮品。文說,沒有必要,買禮物也沒有地方送。在那遙遠的地方,他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他們先去看那個屋子,然後要了出租車去兜風。文告訴她,這次回老家,是去告別,汪佳格在這已替他買了一處房產,下半生可能就要交給這個城市了。至於這個房子,當然要歸還主人,汪的丈夫不久將回國,裏麵的物品,到時隨便怎麼處理。

石劍麗要為他送行,文說不用。汪佳格早有安排,再說機場離這很遠。石劍麗把酒店的電話號碼留給文,讓文通知她,什麼時候回來,到時她去機場接。

“不必了,不習慣有人接送,習慣了獨來獨往。”

這一天,汪佳格和羅家母女、羅大公子及新聯都公司的朋友、房地產商陳先生,都來為他餞行。當年孤身一人來到這裏,如今有這麼多朋友和熟人,文選感慨萬分。匆匆酒宴之後,羅大公子親自開車,由汪佳格陪同,直奔西山機場。在候機廳的入口處,佳格才把機票和手提箱交給文,叮囑他:

“箱子裏是兩件襯衣和外套,還有兩張剛辦的信用卡及移動電話,你的賬戶和卡是通的,需要多少,可以提現多少。知道你不喜歡移動電話,出門在外,有它還是方便些,也便於我們跟你聯係。另外,兩盒西洋參,是為外婆準備的,也許老人還健在,其餘的事等你回來再說。辦完事早點回來,別讓我們擔心。要記住,你在這是生活了十三年,這座城市給了你工作、財富和尊嚴,也給了你嶄新的生活,這才是你的故鄉。有些話,過去一直沒對你說,那就是人要向前看,要有勇氣,擺脫過去的陰影。”

這席話,遠遠超出了友情和情人的範圍。淚水慢慢從冰涼的臉上流下,羅大公子和佳格,都忍不住地笑了。

“文先生是個值得關心的人。”羅大公子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去吧!世上有你這樣多愁善感的男人,就有表妹這種無所不知的女人,祝您一路順風。”

他們站在驗票口,向轉身而去的文選招手致意。文迅速擦去淚水,然後回頭一笑,走了。

飛機升空後,文便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機艙就像他想過的、那個空中的隧道,他將通過這隧道,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他看到一個青年,在飛機下麵跋涉,累了歇一會,餓了喝口生水。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這個青年就是他,仿佛能看到,青年人臉上的灰塵和汗跡、看見腳下球鞋磨穿的洞。他在迷迷蒙蒙中,又落下了淚。他清楚地記得,走過的每一個城市的十字路口和路邊的房屋橋梁,他在那裏彷徨,在那裏尋找過夜的地方。為了一個可容身的橋孔和草堆,常需要他再堅持走幾裏、十幾裏的路。每當他從饑餓中醒來,又開始謀劃一天的路程和口糧。有一個新鮮又大的蘿卜,就稱得上是美食了,它比白菜、生茄子要容易進口得多。曆經了一個多月的艱辛徒步,才到了最後的落腳地。在那裏,他舉目無親,語言不通。他懇求一位修自行車的業主,給他一口飯吃,他可以幫主人修車,不另討工資。盡管如此,業主還是不願收留他。同意他在那裏吃上一頓飯,吃完去尋別的生計。事實上,他在那裏吃了兩頓,不然,他是支撐不下去的。

他還在回憶中,飛機已經著陸了,全程三個小時,他感覺太快。下機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看郊外的、讓他永生難忘的小橋和涵洞。那條柏油的馬路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車流交錯的寬闊的道路。從前的房子不見了,應該是在拓寬道路時拆掉了。也沒找到涵洞,連河溝都不知去了哪裏。他問一個路邊賣水果的生意人。回答,不知道。

本想在此地逗留一天,此時已沒了那份心情,馬上叫了出租車過江。大江是無法改道的,對浩渺的江水來說,十三年的時光太短、太短,對城市和道路,十三年可能太長。

車過了江,他才意識到,從現在起,前方就是漫長的回鄉的路。司機從未去過綠林鎮,並未聽說過這個地方。出租公司的通訊台,告訴司機,沿著國道西去,走200公裏可以看到去綠林鎮的路牌,總路程360公裏,路上大約需要幾個小時,請司機加滿油,留心車況。最後,祝他們今夜有一個愉快的晚上。

出城前,文擔心鎮上取現不方便。在一個賓館,提取了大量的現金。才一出城,天便黑了,天氣預報今晚陰有小雨,西北風三至四級。此刻,外麵已經起風了,坐在車裏,搖上了玻璃,都能察覺到田野上的寒氣。文想打個盹,移動電話響了。司機提醒他,電話。

是汪佳格打來的,詢問班機號是否晚到。文回答很順利,大概明天淩晨能到綠林鎮。放下電話,外麵的雨就落下了,一個個雨點打在玻璃上,清脆有力,很快清清楚楚的雨點沒有了。雨水密集起來,車燈下、路麵上牽起了一根根雨線。司機見此景,想掉頭回城,文選不同意走回頭路。擔心回頭之後,再也沒勇氣回來。

小車減速行駛,在雨水的敲打下,文又開始進入了夢鄉。雨是他喜愛的;在雨中,他有許多美好的回憶,雨和他有不解之緣,他的許多往事裏,都淋著雨水,回想起來,就有濕淋的感受。

據他外婆說,他就是在雨夜來到這個世界的。那是一個晚秋的夜晚,他的父親冒著三千裏的雨程,從東北趕回來。闖進門,他就出生了。半年後,父母一同北上,在綿綿細雨中扔下了他。12歲那年,雙親在一次油庫滅火中喪生。那一次事故,共爆炸了三個油罐,奪走了兩千多人的性命。在油庫工作的,幾乎全是綠林鎮人,留下了幾百個像他這樣的孤兒。全鎮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都是跟著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長大,每年每月領取國家的撫恤金。

失去親人的痛苦,孩子們默默地承受了。沒有誰哭泣,老師和社會都鼓勵他們勇敢地承受這一切,為了國家的利益,也是為了不影響別人,不分男孩和女孩,都以勇敢堅定要求他們。他們漸漸成長起來,都是那麼堅強,沒有淚水。

從那以後,鎮上的成年人都不出去工作,他們留在鎮上服務,並牢牢記住自己的責任,要讓所有的孩子,都健康成長,都生活得幸福快樂,孩子們的利益高於一切。文就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環境中長大的,在學校強調的是互助互愛,過的是集體生活,宣揚集體主義精神。外婆每個禮拜六去學校接他,在家裏過一個禮拜天,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如此。

從小,他們就學會了,去關心別人,替別人著想,長期的共同生活,把他們像兄弟姐妹一樣連接在一起。

文是一個不太聽話的孩子,很小就愛戲鬧搗蛋,災難後的孩子們都變了,唯有他變化不大。有一次,他竟然對同學們說:對親生父母,沒有多少感情,他隻愛外婆。是因為外婆,他才愛母親,外婆才是他最愛的人。他兩年才跟父母見一次麵,有時三年也沒見到。從記事起,隻見了父母三次,兩次都挨了父親的打。他時常出言不敬,臉上也找不到失去親人的悲哀,總是出亂子、搞破壞。

老師和長輩往往是看在幾千個烈士的情分,才饒恕他的罪過。不愛勞動,怕苦怕累,愛出風頭,都是他的毛病。不想參加罹難日紀念活動,說每年都是老一套,既不能哭,又不能笑。有一次,竟在紀念碑下撒尿,在墓頂上睡覺。在生活和學習中,能數出他的上千個毛病,並且是屢教不改。

初一,他因為帶著三名女同學從校辦農場逃脫,被休學了一年。為了挽救他,學校黨組織第二年決定讓他重返學校。征求他的意見,任他挑選哪個年級,好在他學習基礎不錯,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班裏。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了學校的監視,不準他再和那三個女同學接觸。

那個春天,下了一場大雨,連續半個月不晴天。同學們都在集體宿舍裏看書學習。他不甘忍受窒息的空氣,一個人跑到雨裏,痛痛快快地淋著雨水。三個一直不敢跟他講話的女同學,在壓抑了一個多月之後,為了表示歡迎他回到學校,一起衝出了教室,在雨中淋了個透濕。他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站在雨地,全校的同學驚呆了。這是無聲的挑釁,他們的班長章代會,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表現出了足夠的心智,又邀了幾個女同學,一起來到雨中。最後,全班、全校的同學,都來到了雨地裏。

從那一天起,文和班長章代會關係有了緩和。文的一生,都和這個班長糾纏在一起。章代會的父親,是當時的鎮黨委書記,母親是教師,從小學一年級,直到中學,章都是班幹部,是最受老師歡迎的學生。小學她是文選的對頭,中學是文的競爭對手,所有對文的批評和處理決定,都是經過章傳達下來的。有時,老師還聽取她的意見,有的班幹部或同學,出於各種目的,會把章說過的對文不利的話悄悄地轉告給文。

五年級的那個學期,文的學習比較突出,支持他的同學也多,章曾向文妥協。由章的密友出麵要求與文講和,並去做老師的工作,支持文當選學習委員。文毫不理會地拒絕了,報複她,文也曾經收買過她,拉攏過她。當文在勞動中與同學發生衝突,希望她包庇自己,向老師反映那位同學的不是,章代會拒絕了文的威脅。

他要和章代會對著幹。把章代會未能團結好的同學,團結在自己的身邊,不管是否能得到老師的支持。

自打到了中學,章代會人長大了,變得特別有人情味,處處關心文。他因為剛複學,掉了一年學,處分還未撤銷,情況對他特別不利,隻好夾起尾巴,裝出一副老實的樣子。章主動幫助他,和章代會交往,學校也持肯定態度,他心裏想的還是另一套,認定她的同情,是計謀和策略。

在章代會的幫助下,文的成績半年後便趕了上來,尾巴又翹上了天。但想到章代會為他做了不少犧牲,又忍不下心和她鬥了。老師和同學都說他變了,他的變化,讚同的有,不滿的也有,他過去的死黨就泄氣。還有那三個跟他一起逃跑的女同學也很失望。她們的學習,不在章之下,就是不團結同學,不是當班幹部的料。

這種狀況,一直維持到高中畢業。照畢業照的那一天,她們三人想和文站在一起,恰恰是她們那一排差一個人,要補齊。班主任把文從後排拉了出來,就在那一刻,他還去看她們,她們也在看他,四人多麼希望留影能站在一起,這麼多年來,她們始終是站在同一條線上。班主任卻讓他緊挨在章代會的身邊,那張全班合影上,留下了他的心慌意亂,她們的遺憾。而章代會微偏著頭,眼神上挑,是那樣滿足,含著微笑。

從集體生活裏解放出來,從宿舍搬回家裏,是那麼快活。互相串門,你來我往。就是這個時候,章代會去了文選家,文的外婆,一眼就喜歡上了她。對她父親的廉潔正直讚不絕口。章代會來邀請,文選在章家做客,她已跟父親商量好,要在家中接待同學。文答應了,但是沒去。他擔心章不邀請那三個女同學,她們若知道,自己去了章家,一定很傷心。過後,章代會又來了。問他為什麼不去。他說,你到我們家來也一樣,我外婆特別喜歡你。你請我去,你父母不一定歡迎,你們家人都知曉我的臭名,她會心地笑了。

從那以後,文的家成了章常走動的地方。他們常在文的小閣樓上,一玩就是半天。文開始利用這個時間把她從老師的立場和觀點修正過來。認為大半學校對他的處理,都是不合理的,老師看問題,不一定全麵,學生應該有自己的立場,不能事事都聽老師的。章生來就是一個本分的孩子,文的奇談怪論,一向具有煽動性,她像喝了迷魂湯似的。隨便他說哪一樁、哪一件,她都連連點頭。文選認為,在學校的十年他都是吃的敗仗,在這十年書念完之後,他還是戰勝了她。大獲全勝,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在本衛紅她們三位女同學一起到文家的時候,文當時正熱衷給章灌輸他的思想,糾正她的觀點。所以,她們來後,文選也沒讓章代會走。章本想走,給他們四人幫一個聚會的機會,但文正在改造章的興頭上。見章代會在,她們三位沒有坐很長時間便走了,最後留下一句話,文有時間去看她們,她們每天都聚在本衛紅爺爺家。

就是那天,章在他的閣樓上待得很晚,一直到文家吃飯,才匆忙走了。她以為,文已同她們解散了聯盟關係,不知他的熱情是出自男孩的好勝心。在改造了她的大腦之後。他也一股腦地數出章的無數的優點和長處、很多優秀的品德,連父母老師都未能發現,文選比他們更了解她。章代會聽完陶醉了。見此景,他忘乎所以,大膽地提出,要求她從今後要永遠忠實於他,並把四人幫的全部秘密出賣給了她。她被他們深厚的友情和純潔的感情打動了,無論學校給他們施加了多大的壓力,他們一直對那次逃脫的策劃和起因守口如瓶。也沒有人完全了解,七天七夜的全部過程。他都告訴了她。尤其是他出逃第二天的那場夜雨裏發生的故事,那個黎明中四人裸泳的場景,震撼著章代會的心。當他要求占有她身體的時候,當他說愛她的時候,她沒有一點猶豫,獻身了。她想要文知道,她是值得信賴的,他並沒愛錯人。

那一年,他才十七歲,還是個不懂事的男孩,當天晚上,他就從小鎮上失蹤了,他闖禍了。

高考的結果,是出人意料的好,全校考上了十三人,當然有他、她們四人。文的失蹤,牽動了每一個人的心。全鎮人都在找他,他們找了兩個月,找遍了四周的鄉村,直到新生活的日子臨近,也沒見到他的人形。

下半夜,雨太大無法繼續趕路,他們隻能住宿。在濕氣很重的客店裏,文一躺上床,便能聞到稻草和發黴的空氣混合成的氣味。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離開綠林鎮以前,他一直都是睡草墊的床。這不等於草墊就不好,相反,他偏愛這種草墊,外婆為他鋪的草,總是很舒適,用老人家的話說,隻要經常曬它,它就是最好的東西。還有什麼會比墊熱烘烘又厚又幹的稻草,睡起來更舒服!學校的墊子也是經常曬的。隻有校辦農場,是另外一回事了,臨時開的夥食也是最差的,全班人的菜常常是半桶水煮蘿卜。文選的怨言最多,又挖苦諷刺,常有同學附和。

不管遇到什麼情況,章代會都是同學的樣板。喜歡的事,她不敢表態,不喜歡的,也不敢表態。老師希望她處處都能做好同學的榜樣。睡在牛欄式的、潮濕的雞舍裏,意見最大的就是女同學,人人都表示不滿,章依舊默默無語。文為了為難她,非要章代會睡最髒最濕的地鋪,她還是不開口。後來勞動時,女同學告訴他,章在夜裏一個人悄悄地落淚。他心悸了,再不敢明目張膽地點章的名、作踐她。

正是那個雙搶的季節,原野的風景是那樣迷人,農場的麥田,無邊無際,同學們都吃不消割麥的活計。從天亮開始,幹到太陽落山。望著無邊無際的麥田發愁,本衛紅問他,該怎麼辦?

逃!隻有這條路,半夜四人跑了。他的打算,是到很遠的省城看一下,也沒想好,是否再回來。她們問,不識路沒有吃的怎麼辦?他說到時候,可能會有辦法的,她們便聽信了。

一個禮拜後,四人就被拖拉機追了回來,開批鬥會,清算給雙搶造成的損失。班裏出了這麼大的事,身為一班之長的章代會,作了檢討,對沒有把全班的同學團結在一起負有部分責任。這是章代會,讀了五年書的第一份檢討,也是十年中唯一的一次。

清晨雨止了。草墊子一樣的烏雲,鋪滿了原野的上空。生長在丘林地區的榆樹,在起伏的土地上,留下了朦朦朧朧的形象。它們以不可理解的排列和組合,描出了曠野優美的線條,劃分出雲層與土地之間,立體的彎曲的變形的空間。

車離開了國道。在曲折迂回的柏油路上,司機失向了。他隻能沿著道路,一直走下去,很難從那些三五成群,忽東忽西,飄飄欲仙的榆樹,判斷車在開向何方。它們生長在前後左右,忽遠忽近。仿佛很多地段,都重複走過一遍。這種狀態美妙極了,司機放鬆了身體,從昨夜的辛勞和清晨的緊張之中輕鬆下來。加大了油門,提高了車速,滿懷愉悅之情,馳進旋轉的天地。

文閉上了眼睛,迎麵撲來的是,久違的故鄉的氣息,榆樹的氣息,這方土地獨有的氣息。空氣中的水分,讓氣息更加清新,更加容易吸入肺髒,消除旅途的疲勞,使大腦清醒。再走上一程,便能聞到槿木的清香,聞到這種香味,小鎮便不遠了。

在這個道路的盡頭,在草原的邊緣,是一塊隻有幾個平方公裏的高地,台地的四周和半坡上,生長著大量的荊條和夾葉桃,還有一片一片的野菊花。他不用眼睛看,都知道它們在這個季節的樣子。現在,沒有被砍去的荊條,應該是一根根的光杆,十幾支、幾十支長成一團。每一根大約都有大拇指那麼粗,一人多高。依然鬱鬱蔥蔥的是夾葉桃在冬季到來之前,荊條和夾葉桃在遠處是難分辨的,到了冬天便一目了然。

在這裏,燒灶生火、搞編織副業,用的都是荊條。它枝條柔韌,生長快,秋天砍掉,來年又竄起一人高。文最喜愛的就是這種植物。它是象征,又像寓言,讓他明白一些道理,一些書本裏從來不講的道理。

車越開越快,有些冷。他不想搖上玻璃,加了帶來的皮衣。車裏彌漫著皮革的氣味,又慢慢的被吹來的氣息壓下去。

路邊,出現了山楂樹。小鎮就在眼前,一夜的風雨把路麵衝洗得幹幹淨淨。文選看了一下手表,時間是早晨十一點,由於夜雨的耽誤,晚到了半天。到了家門口,文不由得緊張起來,車放慢了速度。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當年幾乎是鎮上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他。十三年過去了,他們是否能認出他?外婆現在還好嗎?她們都在哪裏?她又在哪裏?還好嗎?

文搖上了玻璃。小鎮上最多的植物,還是女貞子,它們長得總是那麼高,總是那麼粗。一年四季常青,小鎮上到處都可以見到。雨後,街道上到處都可以看到,樹上掉落的子實,像一滴滴永遠流不走的黑色的雨點。它們不用人栽種,能自己找到合適的地方生長。

車圍著鎮中央轉了一圈。盡管小鎮的布局,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也沒有突如其來的高樓大廈,四層樓是最高的建築。還是和過去有了天壤之別,房屋是那麼整齊,每一棟都是嶄新的,每一座房子設計得都是那麼漂亮新穎,看起來完全不是一個偏遠的小城鎮,而是一個濃縮的現代大都市,百貨公司、郵局、鎮政府、電影院、儲蓄所,都是從前的老地方。

一個風景獨特的綠林鎮,今天被一種新的風格統一融合起來,文選做夢也想不到,小鎮的今天是這個樣子,它在眼前又仿佛是天邊,既親切又陌生。

車開進了鎮政府招待所的停車場,司機登記了一間套房,文不想讓招待所的工作人員,知道自己是本地人,沒有出示自己的身份證。聽到女孩親切的鄉音,他熱血上湧,他想說家鄉話,很難說出口,操起普通話,還是方便一點。

住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洗一個熱水澡,招待所的環境不算差,價格很便宜,相當別處的三分之一。洗完澡就餐,下午兩點去派出所,辦理證明。

遷動戶籍,可能不會很簡單,綠林鎮可能是全國唯一缺人的城鎮,況且是從小城鎮遷往大城市。好在陳先生曾對他說,隻要派出所出示一個有效的身份證明,並同意注銷原有的戶口,不會一個人有兩個戶籍,就可以了。

文想下午就把事辦妥,然後去看外婆。再安排時間去墓地,看看那個紀念碑,就全部結束了。如果外婆還在,那是最簡單的,將老人一起接走,老人將是多麼需要他這個唯一的親人。

下午,文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去了香泥街派出所。向值班人員詢問,負責戶籍管理的在哪邊辦公,老漢告訴他,在東二樓。

接待文選的是一個名叫劉蕾的年輕的女同誌,長得十分秀氣,鼻子兩邊還有少許淺淺的雀斑。對方問他,有什麼事。文把自己的請求告訴了她:“一張同意注銷戶籍的證明。”她從未辦理過這樣的手續,還不知道文是否在她的轄區之內。

文把身份證遞給了她。作為一名戶籍警,她認真地察看了文的身份證,然後對文說:“這張身份證過期了。”

他隻有這張身份證,別無其他證明。她想了片刻,上電腦查詢,結果是沒有這個人,全鎮的戶籍資料都存在這部電腦裏。根本就沒有一個叫文選的人,有兩戶姓文的人家,都是四口之家。文說隻有兩個人,他和外婆。

女戶籍隻回頭仔細檢查他的身份證。在想,這個人的戶籍去了哪裏,怎麼會不在電腦裏?她向文解釋,以前全鎮隻有兩萬人。現在是七萬,電腦可能會出差錯。於是領文去三樓,查找原始戶籍。掌管原始戶籍的,也是一位女同誌,劉稱呼對方錢大姐。

她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把一個陳舊的戶籍簿,抱到文的麵前。告訴他:這裏有一本,姓文的原始戶籍的底本,是1975年填寫的;有一個叫文選的男孩,和他的外婆梅沙沁在一起,姓文的戶主早已銷戶。五年前,梅沙沁老人去世,這個叫文選的男孩,早在七年前就已死了。文選告訴她們,他就是文選,從來沒有遇到過意外事故,也沒生過大病,怎麼會死了呢?

她們在備注裏找到了死亡的原因。即七年前,由撫養關係人梅沙沁老人申請,經綠林鎮法庭批準,宣告死亡的。根據民法第二十三條的規定:公民下落不明滿四年的,直接關係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其死亡。因為梅沙沁老人的申請,文選這個人已被確認死亡。

文的心靈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麵如蠟紙。兩位女同誌見此,神魂不安,世上竟有這般神奇的事情讓她們遇著了。

當然,在他出現以後,可以去法庭澄清事實。法庭將在調查的基礎上,依據事實,重新作出宣判,恢複其人生地位。隻有死亡宣告撤銷之後,他的戶籍才是有效的。劉戶籍才能去征求所裏的同意,為他辦理注銷原籍的手續。她非常抱歉,明天就去法庭聯係,請他在招待所等候消息,記下了文的房間號碼。

他沮喪地離開了派出所,在濃密低沉的雲天下,小鎮是那樣安靜。到處生長的女貞子,好像都在靜靜地看著他。回鄉的痛苦和不幸,衝垮了他修築了13年的心理防線,這是天意。它們從天而降。

他隻能再一次對自己說,把眼淚擦掉,痛苦和不幸都算不得什麼,人生的路長得很,悲傷的事會經常遇到。他不能寄望更好的結果,他掏出了手絹,擦了擦濕潤的眼眶。

沿著女貞子夾葉桃夾著的小路,他一步步地向鎮西走去。那裏是樹立著紀念碑的一片墓地。走到那裏,天已經黑了,他圍著高聳的紀念碑,轉了一圈,這個碑上,有他生父母的名字。他找到了他們的名字,朝土坡下沉寂的墓地看了一眼,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