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進入20世紀,情況大不相同,洋人的形象大幅下降。
這完全是西方人咎由自取。西方勢力的進入,刺激中國社會進步隻是“副產品”,他們是帶著槍炮、抱著獲利的目的來的。西方列強在對華問題上堅持兩點:第一是堅持維持和擴大在華特權利益,包括廣被中國仁人誌士詬病的治外法權、租借地和耀武揚威的駐軍權等等;第二是歐美始終不願意一個強大、平等的中國的崛起,幻想中國永遠被他們剝削、掠奪和“教導”。這就導致國內排外情緒在逐漸積累。有趣的是,依靠西方勢力產生、之前還以西化為時髦的新興階層,如今走到了抨擊洋人的隊伍前列。
在暢銷的政論小冊子《猛回頭》中,留學日本的新知識分子陳天華激憤地列舉了列強的罪行:“海禁大開,風雲益急,來了什麼英吉利、法蘭西、俄羅斯、德意誌,到我們中國通商,不上五十年,弄得中國民窮財盡。這還罷了,他們又時時的興兵動馬,來犯我邦。他們連戰連勝,我國屢戰屆敗,日本占了台灣,俄國占了旅順,英國占了威海衛,法國占了廣州灣,德國占了膠州灣,把我們十八省都畫在那各國的勢力圈內,絲毫也不準我們自由。中國的官府好像他的奴隸一般,中國的百姓,好像他的牛馬一樣。又有那一班傳教的教士,如狼似虎,一點兒待他不好,使辦起教案來,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中國雖說未曾瓜分,也就比瓜分差不多了……可憐北京一帶,被八國殺得屍體遍野,血流成河,足足殺了數百萬。俄國乘勢占了東三省,無故的把六千人趕入黑龍江。”麵對這些血淋淋的事實,西方勢力不僅不思考如何修複與中國的關係,平息中國人的憤怒,反而變本加厲地從中國竊取利益。租界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一批批的礦藏和寶物被裝船運往海外,一隊隊中國人被捆綁著押上海外苦役的道路。
主管開平煤礦的張翼原本在醇親王府飼馬,是兩代醇親王奕譞、載灃信任的人。八國聯軍侵華期間,北方局勢動蕩,開平煤礦不穩,張翼憂心忡忡。英國人利用張翼不懂洋務,采取坑蒙拐騙的手法,騙得張翼將礦產以極低的價格賣給英國人,“得以保全”。輿論大嘩。朝廷也逼張翼去倫敦訴訟,要求贖回開平煤礦。載灃監國後,張翼仗著載灃的信任,顛倒黑白,吹噓自己“中外合辦”煤礦的功勞,還進一步將開平附近的唐山、西山、半壁店、馬家溝、無水莊、趙各莊、林西等處地脈相接的礦產以及秦皇島通商口岸附近土地,承平、建平等地金礦銀礦,都交給英國公司經營。河北士紳聯名反對,要求懲辦賣國賊張翼。載灃念舊,加上老福晉在一旁說張翼的好話,他非但沒有懲處張翼,還追認了張翼的賣國行為。清朝自辦礦務以來,開平周邊礦產獲利最多,最後竟然被英國人侵吞,有識之士莫不扼腕歎息。
20世紀初的世界,是一個殖民的世界。西方列強爭相瓜分殖民地,弱國墜入苦難的深淵。有識之士放眼望去,不能不對中國的前途憂慮萬分——尤其是東亞鄰國紛紛淪為列強殖民地後,也斷不會對西方列強產生好感——誰能保證列強明日不會瓜分中國呢?隨著欺辱淩掠日重,國家危機日深,洋人成了新的鬥爭對象。洋人乘坐洋車時用“文明棍”敲打被大車壓彎身子的中國車夫的後脊梁骨、催逼加快腳步的鏡頭,成了中國人愛國主義教育的經典反麵教材。
革命黨人疾呼:“以吾四萬萬之同胞,腦量不減於人,強力不弱於人,文化不後於人,乃由人而降為奴,是稍有人血人性者所不甘,而謂我誌士而忍受之耶?以此原因,睹外患之迫在燃眉,遂不能不赴湯蹈火,摩頂斷脰,以謀於將死未死之時。”最終,西方勢力進入中國既推動了社會進步,又因為壓迫逼出了反抗。1903年,廣東人溫生才在南洋錫礦做工,一次遭到技師無理鞭打。他憤怒地說:“你是人,我也是人,憑什麼打人?瞧不起弱國國民嗎?”溫生才揮拳將那個技師打得血流滿麵而逃。這樣的場麵在國內外不勝枚舉,都會令中國人熱血沸騰、拍手叫好。
李達回憶自己1905年進入新式學堂讀書時的情景說:“十五歲的時候,我考入一所享受公費待遇的中學,並開始接觸一些新的知識,逐漸知道一些國家大事。如從看地圖中,知道過去常常談論的‘洋鬼子’國家就是英、美、德、法、意、日、俄、奧等國,他們都是侵略中國的;中國的貧窮落後是由於政治的黑暗,清廷的媚外……開始有了一點愛國觀念,知道愛國了。”這種敵視、反抗情緒將伴隨著中國人度過20世紀的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