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林覺民坦然邁進刑場,從容就義,年僅24歲。
不久後的一個清晨,福州林家的門縫裏被人塞進林覺民的遺信。陳意映在那一條方巾上看到:“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為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吾至愛汝!……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無侶悲!”一個月之後,陳意映早產,兩年後抑鬱而亡。
起義失敗後,負傷的黃興在珠江河畔輾轉。他想呼喚渡船去南岸,因為語言不通未能如願,又忘記了附近革命黨機關的門牌號碼,僅記得是假托胡姓人家娶親的。茫茫夜幕中,他摸索到一戶門上有紅色對聯的喜慶人家,冒險叩門而入。可惜革命同誌不在,仆婦不讓他進入,黃興請求了好一會才放他進去。駐守這處機關的是女同盟會員徐宗漢。徐宗漢,生於上海,在檳榔嶼加入同盟會,在廣東組織廣州同盟會分會。她參與了廣州起義的籌劃,帶領親友將槍械彈藥秘密運進廣州分發給同誌們。徐宗漢回來後,趕緊為黃興做了包紮,並在第二天護送他出城。
第二天,在廣州城門口,喬裝打扮的黃興遇見了率領300多名同誌風塵仆仆趕來的趙聲。昨日,同誌們的鮮血染紅了廣州街巷,一切都已不可挽回。黃興和趙聲唯有抱頭痛哭。
第三天晚上,黃興在徐宗漢親自護送下,乘輪船潛回香港就醫。黃興有一根手指將斷未斷,十分痛苦,需要動手術。徐宗漢以黃興妻子的名義簽字,又在醫院悉心照料黃興。黃興出院後,兩人結為夫妻。
起義的失敗對趙聲打擊尤其巨大。趙聲悲痛過分而病倒,仍然扶病趕赴順德,謀劃再次起義。革命黨事先聯絡了廣州周邊的會黨相助,廣州城內大亂時,周邊會黨也聞風聚集。但是李準迅速調集兵力,加以驅散。趙聲再次起義的計劃失敗,擎槍自殺,幸虧被同誌阻止。此後,趙聲鬱鬱寡歡,回到香港,大病一場。5月初,趙聲腹痛不止,經診斷是盲腸炎,非割不治,手術時發現趙聲腸有腐爛,血黑。術後,趙聲口吐紫血,堅持到5月17日午後,回光返照。他勉勵身邊的革命同誌堅持到底,並吟誦“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句,淚隨聲下。同誌們受他感染,悲傷流涕,不想趙聲突然張目喊道:“吾負死難諸友矣!雪恥唯君等。”說完,他閉眼流淚不已,此後不能再說話了。18日下午一時,趙聲逝世,年僅32歲。
4月27日的起義,隨黃興出發的有130多人,此外從各處自發出來參加戰鬥的隊伍有數股之多,又有反正的清朝官兵,具體人數無法統計。生還者寥寥可數。犧牲的革命者屍體,多數橫陳街巷,沒人收斂。5月1日,兩廣總督衙門通知地方各善堂出麵收拾各處起義者屍體,共收集72具烈士屍體集中於諮議局門前曠地。但是,就義的革命誌士絕對不止72人。
怎麼安葬這些屍體呢?廣州所屬的南海、番禺兩地縣令商議,葬於臭岡。城內沒有暴露身份的同盟會會員潘達微聞訊後,心急如焚。因為臭岡是掩埋死囚屍骨的地方,讓革命誌士與作奸犯科的盜匪惡棍地下共處,簡直是汙辱革命名聲,有負誌士的犧牲。潘達微冒著生命危險,多次哭訴於廣仁善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諸義士為國捐軀,純未(為)國民謀幸福,彼此均為國民一分子,如此槁葬,心實難安。”善董們受到感動,向衙門通融,得到允許,將起義者屍骨葬於紅花岡。潘達微又以“紅花”不雅為由,改名為“黃花岡”,取黃花晚節之義。由此,本次廣州起義又被稱為“黃花岡起義”,犧牲者有了專門的名字:黃花崗烈士。
27日下午勸阻起義的譚人鳳在起義前被護送到安全處隱藏了起來。幾個小時後,與他站在同一屋簷下的那些年輕的生命,紛紛隕落。這些誌士都是同盟會的骨幹、精英,本是未來中國的棟梁之才。譚人鳳痛哭流涕:“是役也,死者七十二人,無一怯懦士。事雖未成,而其激揚慷慨之義聲、驚天動地之壯舉,固已碎裂官僚之膽,震醒國民之魂。”孫中山先生在《黃花崗烈士事略序》中如此評述本次起義:“吾黨精華,付之一炬,其損失可謂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橫飛,浩氣四塞,草木為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全國久蟄之心,乃大興奮,怒憤所積,如怒濤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載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則斯役之價值,直可驚天地,泣鬼神,與武昌革命之役並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