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懷長期遊離在官和民之間,亦官亦民又非官非民。他控製著許多企業和社會事業,既向清政府謀求政治支持圖謀發展,又以此為籌碼向清政府要求個人地位,陷入了政治體製的漩渦。這是他最大的缺點,也是“紅頂商人”的悲哀。李鴻章死後,盛宣懷鬱鬱不得誌了多年。載灃集團上台後,盛宣懷賄賂載澤60萬兩白銀,謀得郵傳部尚書一職。據說載澤知道盛宣懷善於理財,將貪腐所得的百萬銀子委托他理財生利。盛宣懷大讚自己控製的萍冶礦局的好處,慫恿載澤入股。載澤就用家當換來一紙股份。清朝滅亡後,排滿風氣濃厚,盛宣懷將載澤的股份占為己有,載澤也不敢吱聲。話說回來,拋卻道德和政治糾葛,單從能力和經曆上看,盛宣懷是郵傳大臣的合適人選。
“皇室內閣”中除了徐世昌、盛宣懷二人略有亮色之外,總體上是一個保守沉悶的團隊,對朝廷忠誠有餘,卻無民主風範和強國富民的能力。清廷一不小心泄漏了假立憲真專製的麵目,責任內閣“名為內閣,實則軍機;名為立憲,實則專製。”一般的人都能從中看出蹊蹺,對政府的“誠意”感到失望,更不用說立憲派了。立憲派的憲政幻想隨著責任內閣的公布而破滅。1911年6月11日和7月5日,各省諮議局聯合會兩次上書請都察院代奏,要求撤銷皇族內閣,均被拒絕。湖北諮議局議長湯化龍和湖南諮議局議長譚延闓發布《宣告全國書》,指出立憲的“希望絕矣”。和平的憲政道路在中國是走不通了,因為朝廷不讓走,那麼立憲派隻能轉向它的對立麵,“內閣甫成立,而推翻之動機已伏矣”。就連親朝廷的張謇也哀歎“皇族內閣”一出,“全國為之解體”。他也開始和朝廷離心離德了。
這樣的內閣成立後,會有什麼舉措呢?
內閣成立後的第一個舉措是盛宣懷提出的,立即引發了軒然大波。
盛宣懷高齡當官,還有心作為。他對發展經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迫切想付諸實施。在思想上,盛宣懷這一代知識分子成長於王朝體製的強力控製之下,對國家的力量抱有一種近乎迷信的敬畏、信任和依靠。在中國漫長的曆史中,政府力量極其強大,民營事業沒有獨立的空間,難免讓知識分子過分看重國家的作用。在實踐中,盛宣懷舉辦的眾多事業依附於政治權力,其盈虧發展和官府的支持或打壓密切相關。兩相作用,盛宣懷信奉“權力經濟”,認為經濟的發展離不開政治權力的推動,認為國有經濟比民辦經濟優越。因此,盛宣懷就任郵傳大臣後,力主推動郵政和交通事業的國有化。他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全國各地久拖不決的商辦鐵路建設事業,第一項政策就是“鐵路國有”政策。
這項政策的出發點是好的,也是針砭時弊有感而發。鐵路是近代工商業的命脈,收益豐厚,加上中國已有的鐵路幹線為列強所控製,無論是從經濟角度還是從愛國角度,把鐵路收歸國有都是好的。中國人在20世紀初年就力主自辦鐵路。1903年7月,四川總督錫良上奏清廷,請求“自設川漢鐵路公司”。這一建議得到上至朝廷下到各省紳商的一致支持,民間自籌資金的鐵路商辦運動一時進入高潮。但是幾年熱情過後,中國民辦鐵路的事業進展緩慢,弊端重重。首先是缺乏資金。鐵路建設需要大量資金,而各地從來沒有籌集到足夠的資金。比如川漢鐵路興辦以來僅籌集到全路所需款數的十分之一,照此速度還須90—100年的時間方能完成川漢鐵路(四川在1949年前仍無鐵路)。其次是管理混亂,嚴重拖累了鐵路建設。比如川漢鐵路公司經營財目混亂,存在嚴重的貪汙浪費,籌集到的1600萬元路款,被層層貪汙挪用。據說四川鐵路公司駐上海提調、四川人施典章在上海投機買橡皮股票虧空,挪移鐵路款項400萬,因此首先奏請將川漢鐵路收歸國有。而宜昌、成都兩地的四川鐵路公司人員,也造成數百萬的虧空。結果川漢鐵路隻修築了不足50裏的路基而已。其他商辦鐵路也不容樂觀:“數年以來,粵則收股及半,造路無多”;“湘、鄂則開局多年,徒資坐耗。”如此發展下去,中國的鐵路事業就耽誤了。原本支持商辦鐵路的人們,也開始反省民營鐵路是否可行了。很多人轉而支持國家控製鐵路事業。
有民意基礎,有主管大臣盛宣懷的推動,又有主管財政的載澤的支持,再和攝政王載灃小範圍商議後,“鐵路國有”政策就在內閣成立的第二天(5月9日)以上諭的形式(《鐵路幹線收歸國有諭》)直接發布了——沒有通知中央資政院的議員們,各省諮議局更是不知情。盛宣懷與度支部被要求“悉心籌劃,迅速請旨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