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遠方的春暖花開(4)(1 / 3)

漫長的冬天裏,海子在寫詩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回想從前。明知回憶隻是徒增悲傷,可他還是忍不住回憶,於是,莫名的悲涼落地開花,和窗外的雪花一起,嘲笑寂靜無聲的詩人。寒假再次來臨,海子帶著滿懷的悲涼,登上了回家的火車。可是這個寒假並不愉快。故鄉炊煙仍在、安詳仍在,可是他隻願背對紅塵,在大海之畔看花開花謝、潮起潮落。

回到家裏後,海子興奮地對父親說自己的詩集要出版了,可能有不少稿費。可是父親從不相信他寫的那些東西能賺錢,他隻希望海子能夠安心工作,腳踏實地。顯然,這也是海子母親的想法。他們從不知道詩為何物,不知道天空與大地、山峰與河流、樹木與花草的幸福與悲傷,也不知道海子心中到底有著怎樣的花紅柳綠、月白風清。海子也無法向他們解釋,縱然心有千種畫圖、萬種風景,他也隻能獨自領略。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掃幹幹淨淨

歸還一個陌不相識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陰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為誰開放

永遠是這樣美麗負傷的麥子

吐著芳香,站在山岡上

荒涼大地承受著荒涼天空的雷霆

聖書上卷是我的翅膀,無比明亮

有時像一個陰沉沉的今天

聖書下卷肮髒而歡樂

當然也是我受傷的翅膀

荒涼大地承受著更加荒涼的天空

我空空蕩蕩的大地和天空

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

的聖書,是我重又劈開的肢體

流著雨雪、淚水在二月

這時候的海子,雖然傾心於遠方海邊的春天,卻還打算辭職與朋友去海南辦報紙。或許,這是他在紅塵俗世最後的夢想。可是對於他的父母來說,國家的鐵飯碗顯然比下海創業要穩定和體麵得多。所以,當海子將這個想法告訴父親的時候,遭到了嚴厲的駁斥。加上那些天海子經常在家裏喝酒,總是一副醉意闌珊的樣子,父親早已心有怒氣,那天更是火冒三丈,海子被罵得狗血噴頭。他像孩子一樣在母親身邊大哭了一場,然後將自己關在屋裏寫了二十幾天的詩。他本已悲涼,此時更是心灰意冷。萬丈紅塵裏,何處有燈火雲帆,他已無從知曉。

春節後,海子去安慶叔叔家拜年,順便拜訪了沈天鴻。他們暢談詩歌,卻沒有半點詩酒風流的意味。那天晚上,海子一個人喝了將近一瓶白酒。趁著酒意,他喋喋不休地談起了自己在北京的種種不如意,說北京詩歌圈子太嚴,很難進去;說在那些詩歌聚會的場合,除了駱一禾,很少有人理他……回到北京後,他在給沈天鴻的信中隻寫了一句:我還活著,你呢。他極度苦悶,也極度絕望。他已決定,將自己交付給夢,交付給遠方。

這個冬天,海子在那個寂靜的村莊懷念了自己的愛情。他想起了那些秋天的故事,想起了沈碧與覃詩;然後他想起了與他相逢於紅塵卻注定無緣攜手的洛安萍;最後,他想起了遠在西藏,不曾為他打開心門的淩寒。如果說回憶讓他淒寒,那麼外麵的世界則讓他厭倦。他悲傷地寫下了《四姐妹》,然後繼續他冬天的孤寂。

荒涼的山岡上站著四姐妹

所有的風隻向她們吹

所有的日子都為她們破碎

空氣中的一棵麥子

高舉到我的頭頂

我身在這荒蕪的山岡

懷念我空空的房間,落滿灰塵

我愛過的這糊塗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裏我頭枕卷冊和神州

想起藍色遠方的四姐妹

我愛過的這糊塗的四姐妹啊

像愛著我親手寫下的四首詩

我的美麗的結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運女神還要多出一個

趕著美麗蒼白的奶牛 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你是從哪裏來的

天上滾過春天的雷,你是從哪裏來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來

不和運貨馬車一起來

不和鳥群一起來

四姐妹抱著這一棵

一棵空氣中的麥子

抱著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明日的糧食與灰燼

這是絕望的麥子

請告訴四姐妹:這是絕望的麥子

永遠是這樣

風後麵是風

天空上麵是天空

道路前麵還是道路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是3月初。如果他不是那般絕望,定能看到不久之後的早鶯暖樹、新燕春泥。可是,這一年,他終於沒讓自己出現在四月天裏。他依舊與詩不離不棄,3月11日,他寫了《日落時分的部落》。當天晚上,他去北京市區找西川,這天有不少人來到西川家裏,都是海子大學時的好友,如駱一禾、老牟等。在與眾人閑談的時候,海子這樣說道:“要真正感受農村,必須在麥子割了以後,滿地的麥茬,那個時候你站在地上,天快黑的時候,你會覺得大地是一片荒涼。”說得很平靜,所以他內心的波瀾無人知曉。“荒涼”二字,正是此時的海子對整個世界的看法。他不知道,除了荒涼,自己還剩什麼。